瑶池蟠桃宴,是三界最盛大的盛会。
仙乐缥缈,祥云缭绕,各路仙神齐聚瑶池,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瑶池西侧的那一对身影上。
杨戬坐在嫦娥身侧,一身银白常服,墨发玉冠,眉眼清冷依旧。他亲手为嫦娥斟满玉液琼浆,又将面前那盘最精致的昆仑雪桃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仙子尝尝,这雪桃三千年一熟,最是滋补。”
嫦娥接过酒杯,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多谢真君。”
满座仙神见此情景,纷纷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艳羡。
“看看,司法天神对嫦娥仙子真是体贴入微啊。”
“可不是嘛,千年如一日,这份痴情,三界难找第二份。”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依我看,玉帝和王母娘娘很快就要赐婚了吧。”
“那西海三公主可就惨了,守着有名无实的婚姻,还要看着夫君对别人好,换谁都受不了。”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不远处的梅山六怪耳朵里。
康太尉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要不是姚太尉死死拉着他,早就冲上去和那些嚼舌根的仙神理论了。
“气死我了!这群人眼瞎吗?真君哪里对嫦娥好了?”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姚太尉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真君做的这些事,在外人看来就是痴情呢。”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
“嘘,别说了。”郭申打断他的话,朝着杨戬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嫦娥放下酒杯,抬手想要拂去杨戬肩头沾着的一片桃花瓣。
她的指尖纤细白皙,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衣料。
就在这时,杨戬忽然微微侧身,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恰巧想要喝茶。
嫦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不过她很快便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快到除了近在咫尺的几人,没有任何人察觉。
满座仙神依旧在赞叹杨戬的痴情,依旧在艳羡嫦娥的好命。
只有梅山六怪和坐在角落的杨婵,看清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疏离。
杨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总觉得,二哥对嫦娥,好像并没有传说中那么深情。
可每次看到二哥为嫦娥做的那些事,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宴会过半,嫦娥起身离席,去后院透气。
杨戬见状,也起身跟了上去。
众仙见此,又是一阵哄笑,纷纷打趣司法天神果然一刻也离不开心上人。
瑶池后院,种满了瑶池独有的水莲,清风徐来,荷香阵阵。
嫦娥站在池边,望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说道:“真君,你看这满池莲花,开得多好。”
杨戬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确实不错。”
嫦娥转过身,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鼓起勇气说道:“真君,三界都在传我们的事,你……怎么看?”
她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杨戬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说道:“流言而已,仙子不必放在心上。”
嫦娥的脸色微微一白,咬了咬唇,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上:“可我不想只是流言。真君,你千年相伴,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杨戬便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仙子慎言。”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我只是知己好友,莫要让旁人误会。”
嫦娥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千年了,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给了她三界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偏爱与荣光。她以为,他对自己,总归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刚才那一步后退,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忽然明白,他给的所有偏爱,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可以给她仙宝,可以给她荣光,可以陪她望月谈心,可以为她挡下所有流言蜚语。
可他永远不会让她靠近他半步。
永远不会。
杨戬没有看她失落的神情,微微颔首:“宴会快结束了,仙子回去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嫦娥缓缓蹲下身,捂住了脸。
原来这千年的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她自作多情的幻梦。
杨戬离开瑶池,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直接驾云返回了江口杨府。
夜色已深,杨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他走进书房,脱下外袍,随手扔在椅背上。
书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是他喜欢的味道。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敖寸心打理的。
自从她变了之后,书房就再也没有乱过。无论他多晚回来,永远都是干净整洁,永远都有温热的茶水等着他。
杨戬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还是温的,温度刚刚好。
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瑶池的画面。
嫦娥期待的眼神,靠近的身影,还有自己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说他爱嫦娥,他自己也这么告诉自己。
可每次当嫦娥想要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本能地避开。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着她的触碰。
他皱了皱眉,将这种异样归结为自己天性冷淡,不喜与人亲近。
毕竟,他从小就孤苦伶仃,习惯了一个人,不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一定是这样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和敖寸心成亲不久。
那天他从凡间除妖回来,浑身是伤,疲惫不堪。
刚走进杨府大门,那个骄纵任性的西海三公主就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力气很大,撞得他胸口生疼。
可他没有推开她。
不仅没有推开,他的手还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怕她摔倒。
她趴在他的怀里,哭着骂他笨蛋,骂他不要命,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那时的他,心里没有半分厌烦,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好像漂泊了千年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杨戬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温度让他瞬间清醒。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他不是早就厌烦了她的纠缠吗?
不是早就希望她能安分一点,离自己远一点吗?
可为什么,刚才想起那个扑进他怀里的身影时,心底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为什么,想起她现在安安静静、对他敬而远之的样子,心里会空落落的?
杨戬放下茶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爱的是嫦娥,一直都是。
对敖寸心,不过是多年夫妻的情分,是习惯而已。
对,只是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转身走到书架前,想要找一卷公文来分散注意力。
目光扫过书架,却在最下层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那是很多年前,敖寸心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那时的她,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兴冲冲地捧着这个木盒跑到他面前,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当时正在处理公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拿走。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却还是把木盒放在了书架上,然后默默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这个木盒就一直放在这里,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杨戬看着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盒,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下来。
他拂去上面的灰尘,打开了木盒。
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仙宝,只有一块用桃木雕刻的小狐狸。
狐狸雕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新手的作品。
木盒的底部,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祝杨戬生辰快乐,岁岁平安。——寸心”
杨戬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时光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生辰,三界众仙都送来了珍贵的贺礼,有千年灵芝,有上古神兵,有稀世珍宝。
可他最不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个雕得歪歪扭扭的桃木小狐狸。
可现在,看着这个简陋的小狐狸,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笨拙地、真心地爱过他。
原来,在他厌烦她的纠缠的时候,她也曾偷偷地为他准备过惊喜。
杨戬合上木盒,将它放回了原处。
他靠在书架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是她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杨戬”“二郎”;
是她在他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在他床边,亲自为他熬药;
是她在他被天庭猜忌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对着所有仙神说“我相信他”;
是她在他每次从月宫回来的时候,虽然满脸委屈,却还是会为他端上温热的饭菜。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曾经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温柔,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原来,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她的吵闹,习惯了她的骄纵,习惯了她的热烈,习惯了她毫无保留的爱。
原来,他心底真正眷恋的,从来不是月宫那个清冷疏离的嫦娥。
而是杨府里那个鲜活热烈、敢爱敢恨、会扑进他怀里哭、会对着他笑的敖寸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杨戬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他怎么会爱上敖寸心?
他爱的是嫦娥,是那个完美无瑕、不食人间烟火的嫦娥。
对敖寸心,只是习惯,只是愧疚,只是多年夫妻的情分。
一定是这样的。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可心底的空落,却越来越明显。
他睁开眼,望向敖寸心的院子。
那个院子的灯,已经灭了。
她应该已经睡了。
自从她变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等过他晚归。
再也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扑进他的怀里,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
再也不会因为他去了月宫,而跟他哭闹发脾气。
她变得安静,变得懂事,变得疏离。
变得,像一个陌生人。
杨戬的心,忽然一阵抽痛。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千年的执念,到底是不是对的。
他倾尽所有去追逐的那个完美身影,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他不敢深想。
千年的执念,早已刻入骨髓。
如果他不爱嫦娥,那他这千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如果他爱的是敖寸心,那他之前对她的所有伤害,又该如何弥补?
他不敢面对这个答案。
只能继续自欺欺人。
继续扮演着那个痴情的司法天神。
继续守着那个虚妄的执念。
夜越来越深,寒意渐浓。
杨戬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而落寞。
他不知道,在他望着敖寸心院子的时候,敖寸心也正站在自己的窗边,望着他书房的方向。
刚才书房里的动静,她都听到了。
她看到他拿起了那个桃木小狐狸,看到他靠在书架上久久没有动。
她也看到了他眼底的迷茫与挣扎。
敖寸心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早就看透了。
看透了他的自欺欺人,看透了他的口是心非,看透了他千年执念背后的孤独与脆弱。
可她不能说。
也不能回头。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要帮他圆满执念,帮他解脱。
哪怕最后,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哪怕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永远都不会是自己。
敖寸心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也隔绝了心底最后一丝奢望。
三界都在艳羡嫦娥独享天神偏爱。
可只有她知道,那些偏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梦醒之后,终究是空。
而那个被困在梦里的人,还在固执地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