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吃完凉皮就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神识投射的时间到了,他的身影在夕阳下一点一点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凉皮碗里还剩下几根,醋放多了,汤底泛着深褐色,筷子搁在碗沿上,保持着主人随时会回来的姿态。
林悠悠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发了很久的呆。
“他回去了。”洛伦斯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悠悠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给老板娘。老板娘还在擦那张桌子,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季珩坐过的痕迹也擦掉。
“悠悠,你那个朋友……”老板娘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脸色好白。”
林悠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没有,他就是……不太晒太阳。”
从凉皮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七月的白天很长,但七点一过,暮色还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老街染成深蓝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林悠悠看了一眼手机。
苏晚的消息炸了满屏:【悠悠你到了吗?】【我已经在路上了!】【啊啊啊我跟你说我约到那个转学生了!】【他真的巨帅!!巨帅!!!】【你猜他叫什么名字?】
林悠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转学生。巨帅。跟她挺熟。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答案。
但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季珩已经够让她头疼了,再来一个——不,不会的,季珩的本体还在洞天,神识投射刚刚消散,他不可能还有余力在人间弄出一个“转学生”。
除非他早就安排了。
在她还在洞天里刻日子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人间的时候,季珩就已经在准备了。
“洛伦斯特。”林悠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学校最近来了个转学生?”
洛伦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悠悠注意到了。她的心沉了下去。
“你见过他了?”她问。
洛伦斯特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见过。”
“是谁?”
洛伦斯特没有回答。他没有必要回答,因为林悠悠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林悠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季珩。
真的是季珩。
他用神识投射来陪她吃凉皮,只是为了先刷个脸。真正的杀招在这里——他以转学生的身份进入了她的学校,进入了她的生活圈,进入了她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最后的“平凡人间”。
“他怎么做到的?”林悠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他不是不能来人间吗?不是说星轨禁制会排斥他吗?”
“正常情况下会,”洛伦斯特说,“但高考结束那天,星轨苏醒,你的星核之力震荡了整个星轨体系。正统星序和陨落星轨之间的壁垒出现了一条裂缝,他趁那个时候,把自己的部分力量注入了人间。”
林悠悠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意思是,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算你那天不把我送回人间,他也会用别的方式进来。”
洛伦斯特点头。
林悠悠忽然很想笑。
她以为洛伦斯特把她救回人间,是让她重获自由。但在季珩的计划里,这本来就是他棋局的一部分——他故意让洛伦斯特带走她,故意放她回人间,因为她迟早会自己选择回来,而他在人间等着她。
不是囚禁。
而是围猎。
给她一片看似自由的草原,然后在草原的每一个出口都设下温柔的陷阱。
“我想静静。”林悠悠说。
洛伦斯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们走过老街,走过学校门口,走过那条梧桐大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林悠悠的手机又震了。
苏晚:【悠悠你到了吗?我在老地方了!转学生也到了!快快快!】
林悠悠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消息,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那个转学生是不是季珩,不管他安排了什么,不管她的命运已经被多少人写好——今晚,她答应了苏晚,要去吃一顿饭,要像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和朋友聊聊天,吐吐槽,规划一下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她要去。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也要去。
因为这是她的生活。她选择的生活。
“我去找苏晚,”林悠悠转身对洛伦斯特说,“你……你要一起吗?”
她不确定洛伦斯特会不会答应。他在学校里的定位是“高冷学神,生人勿近”,和她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交集。让他出现在苏晚面前,意味着要解释很多她解释不了的东西。
但洛伦斯特几乎没有犹豫。
“好。”
林悠悠愣了一下:“你不怕苏晚问东问西?”
“不怕。”
“她要是问我们什么关系呢?”
洛伦斯特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林悠悠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什么关系?
同学?不止。朋友?太轻。守护者和被守护者?太中二。前世今生的羁绊?太离谱。
“就说……是朋友吧,”她最终说,“普通朋友。”
洛伦斯特的睫毛颤了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好。”
林悠悠转过身,朝“老地方”走去。
“老地方”是学校后街的一家烧烤店,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烤串的手艺一绝。高中三年,林悠悠和苏晚每次考完试都会来这里吃一顿,点一样的菜,坐一样的位置,喝一样的汽水。
店门口的灯箱还是那么土,红底黄字写着“老字号烧烤”,字体还是艺术得辣眼睛的那种。林悠悠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悠悠!!!”
苏晚从最里面的卡座蹦起来,朝她拼命挥手。她的头发剪短了,染了一个很浅的棕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高考完了,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变成一个新的自己。
林悠悠笑着走过去,目光落在苏晚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然后僵住了。
不是季珩。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寸头,小麦色皮肤,五官端正,算不上多帅,但很精神,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穿着白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的、阳光的、和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毫无关系的气息。
不是季珩。
林悠悠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劲——如果转学生不是季珩,那季珩的“转学生”身份是什么?还是说洛伦斯特误会了?还是说——
“你就是林悠悠吧?”那个男生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大大咧咧,“我叫程野,刚从省城转过来的。苏晚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让我一定认识一下。”
林悠悠握住他的手,机械地摇了摇:“你好。”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程野。省城转来的。不认识她。不是季珩。
那季珩在哪里?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洛伦斯特站在烧烤店门口,风铃还在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程野身上,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洛伦斯特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悠悠你愣着干嘛,快坐啊!”苏晚把她按进卡座,然后看见了洛伦斯特,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等等等等,那个是……洛伦斯特?!”
整家烧烤店的目光都被苏晚这一嗓子吸引过来了。
洛伦斯特,年级第一,不可逾越之壁,三年没跟任何人吃过饭的高冷学神,此刻站在一家烟雾缭绕的烧烤店门口,穿着白衬衫,表情平静得像走进图书馆。
苏晚看看洛伦斯特,又看看林悠悠,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一句:“林悠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编一个不那么离谱的解释,洛伦斯特先开口了。
“我路过。”
苏晚:“……”
林悠悠:“……”
程野不知道状况,热情地招呼:“路过也是缘分!来来来一起坐!”
洛伦斯特看了林悠悠一眼。
林悠悠读懂了那个眼神——你想让我留下吗?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他留下。他的存在会让她安心,但也会让她无法假装正常。他坐在那里,就时刻提醒着她——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宿命还在,那个黑衣神明的目光正跨越空间落在你身上。
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因为她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洛伦斯特走过来,在卡座的最外侧坐下,和林悠悠之间隔了一个苏晚。这个距离让林悠悠觉得安全——不太远,也不太近,刚好够她假装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苏晚的目光在洛伦斯特和林悠悠之间弹了几个来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她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朋友,这也是为什么林悠悠和她做了三年同桌。
程野倒是很自来熟,拿过菜单开始点菜:“他家烤茄子必点,牛肉串也不错,五花肉有点肥但烤焦了很香。悠悠你喜欢吃什么?”
林悠悠恍惚了一下。
程野喊她“悠悠”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喊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喊得太像季珩了。
不,季珩从来不喊她“悠悠”。季珩喊她“林悠悠”,三个字,咬字很重,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她到底在想什么?程野和季珩没有任何关系,她为什么要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悠悠?”程野又喊了一声。
“啊,”林悠悠回过神来,“我都行,你看着点。”
程野笑了:“那我来安排。”
他点菜的样子很熟练,还会问服务员今天的生蚝新不新鲜,牛肉是哪个部位的,辣度能不能做成微辣再加一碟辣椒油放旁边。苏晚在旁边捧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怎么样,”苏晚凑到林悠悠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是不是很帅?”
林悠悠看了一眼程野。他的侧脸轮廓很硬朗,下颌线分明,笑起来确实好看。但不是季珩那种让人窒息的好看,也不是洛伦斯特那种清冷到不敢靠近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好看。
“还行,”林悠悠说,“你从哪认识的?”
“他自己转来的啊!上周五来的我们班,坐最后一排,我回头看了一眼就……”苏晚做了一个捂住心脏的动作。
林悠悠笑了。这才是正常的高中女生该有的反应。看见好看的男生,心跳加速,偷偷打听,制造偶遇。
而不是像她这样,被两个神明争夺,被千年的宿命裹挟,连吃一顿烧烤都要担心会不会有星光从手腕上溢出来。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程野很自然地给每个人分筷子,给苏晚倒汽水,给林悠悠递纸巾,甚至给洛伦斯特递了一串烤馒头片。
“哥们,你太瘦了,多吃点。”程野拍了拍洛伦斯特的肩膀。
洛伦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表情没有变化,但没有接那串烤馒头片。
程野也不尴尬,自己吃了,边吃边夸:“这家烤馒头片绝了,外酥里嫩,我一个人能吃五串。”
林悠悠拿起一串烤茄子,慢慢吃。茄子烤得很软,蒜蓉和辣椒的香味融在茄肉里,烫得她直吸气。
“好吃吗?”洛伦斯特问。
林悠悠点头,嘴里含着茄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尝尝。”
洛伦斯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串。
他吃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品尝,而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但林悠悠注意到,他吃完之后,又拿了一串。
第二串他吃得很慢。
程野在跟苏晚聊他以前学校的趣事,说他们学校有个老师上课总讲错题,被学生纠正了还不认,气得把粉笔掰成两截扔出去,结果砸到了校长。苏晚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拍桌子,拍完桌子又拍程野的胳膊。
林悠悠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才是一个高考结束后的夜晚该有的样子。
没有星轨,没有宿命,没有千年执念。只有烧烤、汽水、朋友的笑话和七月温热的夜风。
“林悠悠。”
洛伦斯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林悠悠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个有星轨纹路的位置。
林悠悠低头。
那道纹路在烧烤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像是在呼吸。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不是在这里。不要在这里。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林悠悠把袖子卷上去。
星轨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光芒沿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在召唤她,在告诉她——时间到了。
但不是日落。
是季珩说的“日落之前”。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分。
太阳早就落了。
季珩的“日落之前”,从来就不是字面意思。他说的是——在她回到人间之前,他给她半天的时间。半天结束,他要把她带回去。
林悠悠闭上眼睛,靠在洗手间的门板上,感觉到星轨的光芒在她皮肤之下跳动,像心跳,像倒计时。
有人在洗手间外面敲门。
“悠悠?你没事吧?”苏晚的声音。
“没事,”林悠悠睁开眼,声音平稳得可怕,“马上出来。”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星轨纹路暗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八岁,刚刚考完高考,手腕上刻着千年宿命的印记,身后站着两个神明,而她唯一想做的事,是回去吃完那盘烤茄子。
林悠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很丑的笑。
但她笑出来了。
推开门,苏晚还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鸡翅。
“给你留的,再不吃被程野那个吃货抢光了。”苏晚把盘子塞给她。
林悠悠接过盘子,走回卡座。
洛伦斯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事之后,才移开。
程野还在讲笑话,这次讲的是他养的一只哈士奇把沙发拆了,他爸气得要把它送人,结果第二天那只哈士奇叼着他爸的拖鞋在门口等他下班,尾巴摇成螺旋桨。
“然后呢然后呢?”苏晚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我爸就没送,还给它买了个新沙发。”
“那新沙发被拆了吗?”
“三天。”
苏晚又笑趴了。
林悠悠坐在那里,吃着鸡翅,听着程野的笑话,看着苏晚笑得脸都红了,感受着洛伦斯特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
手腕上的星轨纹路还在发光。
但她在笑。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宿命可以夺走她的平凡,但夺不走她的选择。
她选择吃这盘鸡翅。
她选择听程野讲完这个笑话。
她选择在苏晚笑的时候也跟着笑。
她选择在洛伦斯特看她的时候假装不知道。
她选择在被季珩带走之前,把这顿烧烤吃完。
人间缝隙。
这是洛伦斯特给她的时间取的名字。
缝隙很小,小到容不下太多东西。
但够用了。
够她吃完一顿烧烤,够她听一个笑话,够她在朋友身边坐一个晚上,够她在被宿命裹挟之前,最后当一次普通人。
“悠悠,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苏晚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林悠悠低头——她的袖子在拿鸡翅的时候滑下去了,手腕上的星轨纹路裸露在烧烤店的灯光下,虽然比在洗手间里暗了很多,但在白色的皮肤上,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苏晚歪着头看:“是纹身贴吗?好漂亮,像星星一样。”
林悠悠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嗯,纹身贴,”她拉下袖子,“好看吧?”
“好看!哪买的?我也要!”
“网上随便买的,链接找不到了。”
苏晚嘟囔了几句“小气”,注意力很快又被程野新讲的笑话拉走了。
林悠悠低头看着自己拉下袖子的手腕,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在那道纹路上。
星轨还在跳动。
但苏晚说它像纹身贴。
好看,像星星一样。
不是诅咒,不是宿命,不是千年的执念。
是星星。
林悠悠忽然觉得,也许她一直以来的视角是错的。她一直把星轨纹路当成枷锁,当成她被剥夺平凡生活的证据。但也许,它可以被看成别的什么。
比如——一个纹身。
比如——一段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比如——一个提醒,提醒她除了是林悠悠之外,她还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愿意为星轨献祭自己的人,一个被两个人用不同方式爱着的人,一个不普通但也不是怪物的人。
“程野,”林悠悠忽然开口,“再讲一个笑话。”
程野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洛伦斯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时间差不多了。”
林悠悠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四十三分。
烧烤吃得差不多了,汽水喝了两瓶,程野讲了七个笑话,苏晚笑了大概四十几次。
够了。
“嗯,”林悠悠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苏晚急了:“这才几点?你干嘛去?”
“有点事,”林悠悠拿起手机和纸巾,“下次我请。”
苏晚还想说什么,洛伦斯特已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
程野也站起来:“我去结账吧,今天我请——”
“我来。”洛伦斯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从容。
他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全程不超过十秒。
苏晚看着洛伦斯特的背影,又看看林悠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林悠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跟洛伦斯特谈恋爱?”
林悠悠被这个问题砸得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笑得鼻尖发酸。
“不是,”她说,“我们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苏晚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抱了抱她。
“不管怎样,你开心就好。”
林悠悠把脸埋在苏晚的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会开心的。”
洛伦斯特结完账,站在烧烤店门口等她。
夜风很暖,吹起他的白衬衫衣角。路灯在他身后亮成一片,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悠悠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在哪?”她问。
洛伦斯特抬头看向夜空。
林悠悠也跟着抬头。
没有星星。城市的夜晚光污染太严重,天空中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和几颗最亮的星子。
但林悠悠看见了——在那些星子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凡人看不见的银白色丝线,从天空中垂落下来,像一根钓鱼线,一头系在夜空深处,另一头——系在她的手腕上。
那道线在发光,和她手腕上的星轨纹路跳动着同样的频率。
季珩在等她。
不是强制,不是禁锢,而是一种……牵引。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他。无论她走多远,只要他轻轻一拉,她就会回到他身边。
林悠悠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她。
“跟他说话,”洛伦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能听见。”
林悠悠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再跟苏晚待一会儿。你……等我一下。”
银白色的丝线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而是——我在。
林悠悠收回手,转身看向烧烤店里还在跟程野说笑的苏晚。
“半小时。”她对洛伦斯特说。
洛伦斯特点头。
林悠悠推开烧烤店的玻璃门,风铃再次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苏晚,”她说,“走,我送你回家。”
苏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程野说送我们。”
程野在旁边点头:“反正顺路,我家就在你们那片。”
林悠悠看了程野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然后笑了。
“行,一起走。”
四个人走在老街上,程野和苏晚走在前面,林悠悠和洛伦斯特走在后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四个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晚的笑声在前面飘,程野在讲第八个笑话,这次讲的是他爸学抖音做饭把厨房炸了。
林悠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手腕上,有一道发光的纹路,在黑暗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只有她能看见。
不,还有洛伦斯特。
还有季珩。
也许这就够了。
不需要所有人理解,不需要所有人看见。她的故事,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
她只需要她自己知道——她是林悠悠,18岁,高三毕业生,刚刚考了656分,马上要填志愿,有一群很好的朋友,有两个很烦但也很让她心软的神明。
她的生活很乱,很荒诞,很不正常。
但这是她的生活。
她愿意过下去。
送苏晚到家门口,苏晚抱了抱她,说“明天见”。
林悠悠说“明天见”。
但她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人间。
程野挥手道别,笑得大大咧咧:“悠悠,下次再一起吃饭!”
林悠悠也朝他挥手。
程野走后,长长的街道上只剩下林悠悠和洛伦斯特两个人。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再从长拉到短。
“洛伦斯特。”
“嗯。”
“你说人间缝隙能撑多久?”
洛伦斯特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但他的力量在增长,星轨壁垒迟早会彻底裂开。到时候,不用缝隙,你也可以自由往来于人间和洞天之间。”
林悠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光。
“那时候,我还是普通人吗?”
洛伦斯特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
天空中的银白色丝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待。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夜空。
“再给我一天,”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天,我想填志愿。填完了,我跟你回去。”
银白色的丝线震动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弯了一下。
像是一个点头。
林悠悠笑了。
“走吧,”她转身对洛伦斯特说,“送我回去。”
“回哪?”
“回缝隙。”
洛伦斯特点头,抬手在身前一划。银白色的时空缝隙再次裂开,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来,照亮了整条街道。
林悠悠最后看了一眼人间的街道。
路灯,烧烤店,老槐树,远处苏晚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明天见。”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缝隙。
星光在身后合拢。
人间的一切,被隔绝在另一侧。
但这一次,林悠悠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明天。
缝隙的另一侧,是那条泛着荧光的地下暗河,那座古老而静谧的洞天。
季珩站在石桥的另一端,黑衣猎猎,长发如墨,荧光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像一幅千年古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伸了出来。
和早上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三步之外。
他在等她走过来。
林悠悠看着那只手,想起千年前星轨之上,少年伸出手,少女笑着握住。
千年过去了,手还是那只手,人还是那个人。
但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千年前那个愿意为星轨献祭自己的星核本源,也不再是二十三天前那个只会哭着求他放自己走的高三女生。
她是林悠悠。
18岁,高考656分,手腕上刻着星轨的印记,心里装着两个让她头疼的神明,和一个她还没完全搞清楚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林悠悠走上石桥,走到季珩面前。
她没有握他的手。
但她也没有躲开。
“明天我要回去填志愿,”她说,“填完再回来。”
季珩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好。”
林悠悠从他身边走过,走向洞天深处那间她已经住了二十三天的石室。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季珩。”
“嗯。”
“今天那个程野,是不是你安排的?”
身后沉默了一瞬。
“……不是。”
林悠悠回头看他。
季珩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林悠悠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和洛伦斯特吃辣椒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季珩。”
“嗯。”
“明天我想吃莲子羹。多放两颗红枣。”
身后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季珩的声音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好。”
林悠悠走进石室,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轨纹路。
纹路在荧光石的照耀下温柔地亮着,像一条小小的星河。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它是枷锁。
她想起苏晚说的话——“像星星一样。”
也许,她只是需要换一个角度看。
不是宿命在囚禁她,而是星星在指引她。
指引她找到那个愿意为她等一千年的人,指引她找到那个默默守护了她十八年的人,指引她找到那个——她自己都忘了的、曾经那么勇敢的自己。
林悠悠躺在石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回去填志愿。
她要填一所很远的大学,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过一段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生活。
这是她的选择。
不是季珩的,不是洛伦斯特的,不是宿命的。
是她自己的。
至于那两个神明会不会追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千年宿命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悠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洞天的荧光石温柔地亮着,像千年前星轨之上,那个白衣女子回头时,眼睛里倒映的星光。
缝隙还在。
人间还在。
明天还在。
而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