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跺得全亮了,三楼那个永远不亮的灯居然也闪了两下,像是被她的慌乱吓到了。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洛伦斯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站在小区花坛边上,面朝她家楼顶的方向,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有银白色的光芒在流转。
他在布阵。
“他来了?”林悠悠跑过去,气喘吁吁。
洛伦斯特没有看她,目光紧盯着楼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悠悠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他在克制情绪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不是本体,”洛伦斯特说,“是神识投射。他在试探人间的禁制。”
林悠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楼顶的栏杆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
是一个人。
黑衣,黑发,慵懒地坐在栏杆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下来,姿态闲散得像是坐在自家阳台。日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任何温度,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阳光穿透的冰,冷冽而透明。
季珩。
他果然来了。
不是本体,而是神识投射——洛伦斯特的话在林悠悠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大致明白了:来的不是季珩本人,而是他的一道意识,类似于一个可以说话、可以行动的幻影。力量不如本体,但足以让他们知道——他随时可以来。
季珩的目光越过洛伦斯特,落在林悠悠身上。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装着一千年都装不满的东西。
“不是说日落之前吗?”林悠悠的声音有些发紧。
季珩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不像一个千年神明:“我没进来。我在外面。”
洛伦斯特冷冷开口:“你踩在人间的土地上,就是进来了。”
“是吗?”季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栏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换个地方。”
他轻轻一跃,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
还是在人间。
洛伦斯特的指尖银光更盛了。
林悠悠夹在两个人之间,头疼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朝楼顶喊了一句:“你别动,我上去找你。”
季珩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好。”
洛伦斯特转头看她,眉头微皱:“你要上去?”
“他既然来了,躲不掉的,”林悠悠说,“与其让你们在这里打起来,不如让我上去跟他说清楚。你在楼下等我,有事我叫你。”
洛伦斯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三分钟,”他说,“你不下来,我上去。”
林悠悠转身跑回楼道,一路爬上六楼,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不大,晒着几床被子和一些旧家具。季珩站在晾衣绳旁边,手指轻轻拨弄着一床碎花床单,阳光透过布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不是洞天里那个掌控一切的神明,而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好看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站在人间某栋居民楼的天台上,晒着七月的太阳。
林悠悠站在天台门口,和他隔着半个天台的距禝。
“你怎么来了?”她问。
季珩松开床单,转过身看她。
“想你了。”
三个字,直接到让林悠悠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才分开几个小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对季珩来说,分开的每一秒都很难熬。他等了一千年,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让她在自己的洞天里待了二十三天,现在她回到人间,身边陪着的是洛伦斯特。
他能忍到现在才来,已经很有耐心了。
“你不是说日落之前吗?”林悠悠放软了语气,不是妥协,而是……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对这个人太凶。每次她凶他,他眼底那种一闪而过的痛意就会让她心里发堵。
“我改主意了,”季珩说得理所当然,“日落的定义有很多种。太阳落山是日落,太阳被云遮住也是日落,太阳——”
“行了行了,”林悠悠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你就是在狡辩。”
季珩看见她笑,眼底的紧张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记得。
记得她说“别碰我”,记得她躲开他的手,记得她说过“我现在很乱,你别碰我”。
所以他停在三步之外。
林悠悠看着这个距离,心里忽然很难受。
一个等了千年的神明,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
“季珩。”
“嗯。”
“你来人间,到底想干什么?”
季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悠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想吃你中午吃的那种东西。”
“……什么?”
“那个白白的,一条一条的,放了红色东西的,”季珩描述得极其认真,“你吃的时候笑了。”
林悠悠愣了三秒钟,然后反应过来——凉皮。
季珩想吃凉皮。
一个活了千年的神明,从洞天追到人间,用神识投射的方式跨越两个世界,站在她家楼顶的天台上,说他想吃凉皮。
林悠悠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你专门跑来,就是为了吃凉皮?”
“不是专门,”季珩纠正,“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你。”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我带你吃凉皮,”她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季珩看着她,等着她说。
“不许在洛伦斯特面前炫耀,”林悠悠认真地说,“不许挑衅他,不许说‘她主动带我吃凉皮’这种话,不许——”
“好。”季珩答应得太快了,快到林悠悠觉得他根本没打算遵守。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季珩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露出的星轨纹路上。
那道纹路在阳光下很淡,但季珩看得很清楚。
“怎么了?”林悠悠问。
季珩摇了摇头,跟上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林悠悠走在前面,季珩走在后面,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季珩的黑衣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氛围里。但他在努力融入——他走得很慢,脚步声控制得很轻,甚至在下到三楼的时候,他故意跺了一脚,把那个不亮的灯震得闪了两下。
林悠悠听见身后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
单元门口,洛伦斯特还站在那里。
他看见林悠悠走出来,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紧接着,他看见了林悠悠身后的季珩,放松的表情瞬间又绷了回去。
两个男人的目光再次碰撞。
林悠悠站在中间,举起双手像裁判一样:“停。我请他吃凉皮,吃完他就走。”
洛伦斯特皱眉:“他不需要吃东西。他不是本体,神识投射没有味觉。”
林悠悠愣住了,转头看季珩。
季珩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林悠悠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味觉。
他知道自己没有味觉。
他只是想跟她一起去吃凉皮。
林悠悠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走吧,”她转过身,声音有些闷,“点都点了,我吃给你看。”
季珩跟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三步的距离,而是走在她身侧,和洛伦斯特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老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两个风格迥异但同样好看到不像话的男人,一左一右走在一个穿白T恤的女生两侧,这个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林悠悠低头走路,假装看不见那些目光。
她只想快点走到凉皮店,快点把凉皮吃完,快点把这个麻烦精送走。
但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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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皮店老板娘今天第二次看见林悠悠,眼睛瞪得像铜铃。
“悠悠,你咋又来了?这位是……”她的目光在季珩脸上停了三秒钟,手里的抹布掉了都没发现。
“朋友,”林悠悠言简意赅,“一碗凉皮,不辣,不要香菜。”
季珩接了一句:“多放醋。”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
季珩说:“你中午说的,多放醋,多放辣。我不吃辣,但可以多放醋。”
林悠悠沉默了一瞬,然后对老板娘说:“多放醋。”
凉皮端上来的时候,季珩看着那碗白莹莹的凉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
但林悠悠知道,他尝不到任何味道。
“好吃吗?”她问。
季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
林悠悠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自己那碗凉皮,吃得眼眶发红,吃得鼻尖发酸。
辣哭了。她告诉自己,是辣椒太辣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味觉还要陪她吃凉皮。
不是因为他在努力用她能接受的方式靠近她。
不是因为他在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只是辣椒太辣了。
“季珩,”她放下筷子,“吃完你就回去。”
“好。”
“明天日落之前不许再来。”
“……明天不行。后天可以吗?”
“……”
洛伦斯特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对着一碗没有味道的凉皮,一个吃得眼眶发红,一个吃得认真虔诚。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不是嫉妒。
是心疼。
为季珩,也为林悠悠。
千年前,他们三个人站在星轨中央,共享同一片星空。千年后,他们坐在人间一家逼仄的凉皮店里,共享同一碗没有味道的凉皮。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没剩下。
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千年前星轨之上,那三个并肩而立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