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皮店还在老地方。
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裙上永远沾着辣椒油，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林悠悠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训一个送错外卖的小哥，看见林悠悠，话锋一转：“悠悠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阿姨好，”林悠悠笑着坐下，“多放醋，多放辣，加个肉夹馍。”
“知道知道，你哪次不是这么点。”
洛伦斯特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有些不自然。他环顾四周，看着墙上贴的褪色菜单、桌上摆的廉价辣椒罐、头顶吱呀转的老旧风扇，像是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
他确实是第一次。
千年守星，十八年人间旁观，他看过无数人在这家店里吃凉皮，但自己从来没有坐进来过。
“你以前没吃过？”林悠悠问。
洛伦斯特摇头。
“那你今天尝尝，”林悠悠熟练地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纸巾擦了擦递给他，“他家的凉皮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凉皮端上来的时候，洛伦斯特看着碗里白莹莹的凉皮、红彤彤的辣椒油、绿油油的黄瓜丝和香菜，沉默了三秒钟。
“吃啊，”林悠悠已经拌好了自己那碗，挑起一筷子吸溜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人间美味。”
洛伦斯特学着她的样子拌了拌，夹起一筷子，慢慢放进嘴里。
辣椒油比他想象的要辣得多。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林悠悠看着他强撑着面无表情、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不能吃辣？”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不能吃你早说啊，我给你点不辣的。”
洛伦斯特咽下那口凉皮，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辣椒暴击过的人：“能吃。”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耳尖更红了。
林悠悠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笑到流泪。但洛伦斯特看她的眼神变了——因为他分得清笑出来的眼泪和真正的眼泪。后者带酸，前者带甜。
而林悠悠这泪里，两种都有。
她在笑他在逞强，她在笑自己终于又坐在这家店里了，她在笑这个荒诞的、被困在两个神明之间的命运。
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还回得来这里，但不是以你想的那种方式了。
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凉皮吃完了，肉夹馍也啃完了。林悠悠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去哪？”洛伦斯特问。他的耳尖已经不红了，但嘴唇还红着，被辣椒辣的。
林悠悠想了想：“回家。我想看看我爸妈。”
洛伦斯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家那边，”他顿了顿，“星轨波动会影响记忆覆盖的稳定性。你妈可能会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林悠悠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她说，“我就看她一眼。”
洛伦斯特没有拒绝。
他们穿过老街，穿过学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穿过林悠悠走过无数遍的上学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林悠悠注意到，洛伦斯特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一个男生走在你左边，是因为他想保护你。
她不知道洛伦斯特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她没有问。
有些话，问了就变味了。
家到了。
林悠悠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阳台上晒着她妈妈最喜欢的碎花床单，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但林悠悠站在楼下，却觉得那扇窗户像是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我上去看看，”她说，“你在楼下等我。”
洛伦斯特点头。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三楼的那个灯永远不亮，五楼的感应最灵敏，跺一脚整栋楼都能听见。她一步一步地爬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段回家的路到底有多长。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
“妈，我回来了。”林悠悠的声音有些发紧。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她妈妈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全是汗。
“回来了？吃饭了没？我今天炖了排骨——”
她妈妈的话忽然顿住了，歪着头看着林悠悠，像是在确认什么。
“悠悠，你是不是瘦了？”她妈妈放下锅铲，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脸都尖了，这几天在同学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悠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被关在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洞天里，不知道她手腕上刻着星轨的印记，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
在她妈妈眼里，她只是一个高考结束、去同学家玩了几天、瘦了、需要补补的女儿。
“吃了，”林悠悠的声音有点哑，“但没你做的好吃。”
她妈妈白了她一眼，转身回厨房：“洗洗手，排骨马上好。你爸今天加班，晚上才回来。”
林悠悠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看着客厅茶几上还没收拾的果盘，看着阳台上晒得蓬松的碎花床单。
一切都还在原位。
她也还在。
至少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时刻，她还可以假装自己是那个普通的、需要被妈妈喂胖的林悠悠。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的数学卷子还在，墙上贴的高考倒计时牌还停在“3天”。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林悠悠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
手机充上电开机的那一刻，屏幕被消息轰炸了。
苏晚发了四十七条消息，从“悠悠你考了多少分”到“你是不是失踪了”到“你再不回消息我报警了”到“算了你肯定有事我不问了，看到回我”。
班级群里炸了锅，大家都在晒分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已经在计划复读了。
林悠悠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最后，眼睛又红了。
她给苏晚回了条消息：【656，刚看到，之前没信号。】
苏晚秒回：【！！！！！！！656！！！！！！！林悠悠你是不是人！！！！！】
然后是语音电话。
林悠悠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林悠悠！！！”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656！！你数学不是从来不及格吗！！135！！你是不是作弊了！！”
林悠悠笑了：“我数学什么时候不及格过？”
“上学期期中，79分，我帮你藏的成绩单你还记得吗？”
“……那个不算。”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成一团。苏晚说她考了589，够上省内的一个好一本了，她们可以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林悠悠应着，说好啊，到时候一起租房子，一起点外卖，一起熬夜赶论文。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她的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在室内光线下重新变得明显的星轨纹路。
一起租房子，一起点外卖，一起熬夜赶论文。
这些事，她还能做到吗？
挂掉电话，林悠悠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进来，她妈妈在外面喊“悠悠出来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校服上，落在那张高考倒计时牌上。
一切都是她曾经最想要的、最普通的、最平凡的生活。
但她的手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她不属于这里了。
至少，不仅仅属于这里。
她起身走出房间，去厨房帮妈妈端菜。排骨炖得很烂，红烧肉的颜色很好看，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锅西红柿蛋汤。
四菜一汤。
她一个人回来吃饭，她妈妈做了四菜一汤。
林悠悠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从小到大吃了十八年的味道。
“好吃吗？”她妈妈问。
“好吃。”林悠悠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妈妈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没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絮絮叨叨地说：“多吃点，瘦成这样，大学怎么嫁得出去。”
“妈，大学不是嫁人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学习的地方。”
“学习跟嫁人又不冲突。”
林悠悠被她妈妈逗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吃完饭，她帮妈妈洗了碗，擦了桌子，倒了垃圾。她妈妈催她去睡午觉，她说好，回到房间，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窗边，低头看向楼下。
洛伦斯特还站在那里。
白衬衫，黑长裤，清瘦挺拔，像一棵长在人间的竹子。他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家这扇窗户上。
林悠悠朝他挥了挥手。
洛伦斯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问他在楼下等了她多久，因为答案她知道——从她上楼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离开过。
“日落之前，不回来，我就去人间找你们。”
季珩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林悠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
她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的人间。
她想了想，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吃个饭。】
苏晚：【有有有！去哪？】
林悠悠：【老地方？】
苏晚：【没问题！对了，把那个转学生也叫上呗，就是最近转来咱们学校那个，长得巨帅的那个！我打听到了他好像跟你挺熟？】
林悠悠愣了一下。
转学生？
她根本没听说有什么转学生。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苏晚已经发了下一句：【算了我自己约，你七点到就行！】
林悠悠放下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转学生。
长得巨帅。
跟她挺熟。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楼下。
洛伦斯特还站在那里。
但这一次，林悠悠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家窗户上。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家楼顶的方向。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清冷的、生人勿近的表情，此刻变得锋利而警惕，像是一只感知到危险的猫。
林悠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楼顶什么都没有。
但她感觉到了——
那股沉甸甸的、铺天盖地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压迫感。
季珩。
他没有等到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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