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是被莲子羹的香味弄醒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香味。她在洞天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季珩每天端来的莲子羹都是一个味道——不难吃,但也谈不上香。今天不一样,红枣的甜味和莲子的清香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飘进石室,让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发现石桌上的碗还是热的,旁边多了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金黄色的桂花干。
季珩靠在石室门口的墙边,双臂环胸,姿态闲散,但林悠悠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还是黑色,但领口的纹路不同,袖口收得更窄,像是刻意打理过。
“你换了衣服?”林悠悠坐起来,揉着眼睛问。
季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回答慢了半拍:“……没有。”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莲子的软烂程度也刚好。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今天的莲子羹谁做的?”她问。
季珩沉默了一秒:“我。”
“昨天也是你。”
“嗯。”
“那今天怎么比昨天好喝这么多?”
季珩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石壁上某处荧光石上,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多煮了一会儿。”
林悠悠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多煮了一会儿。说得好像他试了很多次一样。
吃完早饭,林悠悠换上了洛伦斯特给她准备的那套衣服——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站在石室的铜镜前,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十八岁的脸,手腕上的星轨纹路在荧光石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珩,我今天回人间,不会被星轨排斥吧?”
季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脸上,声音平静:“不会。你的神魂已经醒了七成,人间不会排斥你。但——”
“但什么?”
“但你不能离洛伦斯特太远。他是正统守星人,他的存在能中和人间对星核的牵引力。”
林悠悠明白了。所以她每次回人间,都必须有洛伦斯特陪着。不是因为季珩不放心,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本身就不允许她独自留在人间。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她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人间了。
不是囚禁,不是禁锢,而是事实。
“走吧,”林悠悠深吸一口气,“今天要把志愿填完。”
出了洞天,洛伦斯特已经在青铜门外等着了。
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白衬衫黑长裤,站在晨光里,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竹子。但林悠悠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什么?”林悠悠指了指文件夹。
洛伦斯特打开,里面是打印好的大学名单、专业介绍、历年录取分数线,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表格,把她的分数、排名、意向城市、意向专业都列了出来,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林悠悠看呆了。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洛伦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她。
林悠悠接过文件夹,指尖摩挲着那张手写表格的边缘。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这不是临时做的,也不是一两天能做出来的。
他在她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在为她规划未来了。
即使那个未来里,可能没有他。
“谢谢。”林悠悠的声音有些闷。
洛伦斯特摇了摇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林悠悠跟在他身后,走出洞天的范围,走进七月的晨光里。阳光落在身上,热烘烘的,蝉鸣从远处的树上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亮。
手机有了信号,开始疯狂震动。
苏晚发了十几条消息,最新的几条是:【悠悠你今天有空吗?】【程野说请我们看电影!】【你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林悠悠回了一条:【今天填志愿,明天吧。】
苏晚秒回:【填志愿?你来学校填吗?我也来!等我!】
林悠悠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洛伦斯特的背影。
“苏晚也要来,”她说,“你……要一起吗?”
洛伦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林悠悠点了点头,没有勉强。她能理解——洛伦斯特在学校里的形象是高冷学神,突然和她走得太近,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学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2024年高考再创佳绩”,和昨天一模一样。门卫大爷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扇扇子,看见林悠悠进来,眯着眼睛笑了笑:“悠悠来了?成绩查了吧?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大爷。”
“不错就行,不错就行。你妈昨天还在菜市场念叨你呢。”
林悠悠笑了笑,往里走。
教学楼里很安静,大部分高三学生已经离校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来填志愿的。走廊里的倒计时牌还没撤,“距高考还有0天”几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落寞。
林悠悠走进高三(7)班的教室。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藤蔓比一个月前长了一大截,垂到了窗沿下面。后黑板上还留着高考前的加油标语——“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粉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林悠悠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桌面上刻着字——不是她刻的,是不知道哪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像是一种只有这间教室才懂的语言。她曾经在这张桌子上趴了无数个午休,在这张桌子上传过无数次纸条,在这张桌子上写过无数道圆锥曲线。
所有的一切都还在。
只是不再属于她了。
苏晚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身后跟着程野。
“悠悠!!!”苏晚一把抱住她,差点把椅子带翻,“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我跟你说大学里食堂可好吃了你要是不好好吃——”
“你查成绩的时候不是说我胖了吗?”林悠悠笑着推开她。
“那不一样,查成绩的时候你脸圆,现在你尖了,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林悠悠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那种眼神。
林悠悠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晚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苏晚很快移开了目光,打开自己带的笔记本电脑:“来来来填志愿,我跟你说我研究了好几天,省内这几所学校我都勾了,你看看要不要跟我报同一个城市——”
程野在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三瓶汽水,一人分了一瓶。林悠悠接过来,发现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冰镇的。她看了一眼程野,程野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谢了。”林悠悠说。
“不客气,”程野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口,“我志愿已经填完了,省城那所,离这儿高铁四十分钟。你们要是也去省城,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吃饭。”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林悠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挤在教室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研究志愿。苏晚倾向于省内的师范类院校,她妈想让她当老师,她觉得也行。程野已经定了省城那所理工大学,学计算机。林悠悠翻着洛伦斯特给她的文件夹,目光在一页纸上停了很久。
那是一所南方沿海城市的大学。
离家很远,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没有熟人在那座城市,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她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宿舍夜谈,过最普通的、最正常的大学生活。
“悠悠你看这个干嘛?”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么远?你妈能同意?”
林悠悠笑了笑,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她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说去。
只是在心里,把那所学校放在了“备选”的第一个位置。
填完志愿已经快中午了。苏晚提议去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吃饭,程野举手赞成,林悠悠也点了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悠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
洛伦斯特不在。
她愣了一下,拿出手机,发现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有点事,十分钟后回来。】
林悠悠回了个【好】,跟着苏晚和程野走进了麻辣烫店。
店面不大,空调也不太给力,但架不住便宜好吃,中午挤满了人。苏晚占座,程野拿菜,林悠悠去调蘸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林悠悠几乎忘了自己手腕上还刻着星轨的纹路。
“悠悠,你的蘸料给我也调一碗呗,”苏晚在座位上喊,“不要香菜,多放蒜泥!”
林悠悠应了一声,低头调蘸料。
她调得很认真,芝麻酱、蒜泥、辣椒油、醋、蚝油,每一种都按照苏晚的口味来。调好两碗,她端起来转身——
撞上了一个人。
蘸料碗歪了一下,芝麻酱溅到了那人的白衬衫上。
林悠悠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抬头,愣住了。
白衬衫,黑长裤,清瘦挺拔,面容干净凛冽。
洛伦斯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的芝麻酱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悠悠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纸巾,洛伦斯特接过去,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没事。”他说。
“你不是说十分钟吗?”林悠悠压低声音,“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处理完了。”
林悠悠想问处理什么,但苏晚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悠悠你好了没——洛伦斯特?!”
整家麻辣烫店的目光又聚过来了。
苏晚看看洛伦斯特,又看看林悠悠,再看看洛伦斯特白衬衫上的芝麻酱渍,再看看林悠悠手里的蘸料碗,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让林悠悠差点把碗砸了的话。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悠悠:“……不是。”
苏晚:“那他怎么老在你身边?”
林悠悠张了张嘴,发现这是一个她没法用正常逻辑回答的问题。
洛伦斯特替她回答了:“顺路。”
苏晚:“顺路到麻辣烫店?你住这边?”
洛伦斯特沉默了一瞬:“路过。”
苏晚的眼神写满了“你看我信吗”,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又看了看林悠悠,目光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东西又出现了。
林悠悠这次看清了。
那不是怀疑。
是担心。
苏晚在担心她。
林悠悠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最好的朋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被困在洞天里,不知道她手腕上有星轨纹路,不知道她身边这两个男人都不是普通人。但她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林悠悠变了,感觉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感觉到她在假装一切都好。
所以苏晚不追问,不拆穿,只是用那种目光看着她。
像是在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如果想说,我随时在。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把那碗蘸料端到苏晚面前。
“吃吧,”她说,“多放了你最爱的蒜泥。”
苏晚看了她一眼,笑了,没有再问。
洛伦斯特在林悠悠旁边的空位坐下。
程野端着一大盘麻辣烫回来,看见洛伦斯特,很自然地打招呼:“哥们你也来了?一起吃?我点了好多。”
洛伦斯特看了程野一眼,说了一个字:“好。”
程野咧嘴笑了,又去拿了一副碗筷。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麻辣烫,喝汽水,聊志愿,聊大学,聊以后的打算。苏晚说她想去师范,程野说他去理工大,林悠悠说她还没想好。
洛伦斯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块土豆。
林悠悠注意到,他夹的每一块土豆都蘸了她的蘸料。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碗蘸料是她的。
她没问。
麻辣烫吃到一半,林悠悠的手机震了一下。
季珩的消息:【填完了吗?】
林悠悠回复:【还没有,在吃饭。】
季珩:【吃什么?】
林悠悠:【麻辣烫。】
季珩:【好吃吗?】
林悠悠:【好吃。】
季珩:【我也想吃。】
林悠悠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他没有味觉还要吃凉皮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回复:【你吃不了,下次我做给你吃。】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悠悠以为季珩不会再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只有一个字:【好。】
林悠悠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麻辣烫。
洛伦斯特的筷子顿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夹了一块土豆,蘸了她的蘸料。
吃完麻辣烫,苏晚说要去逛街,拉着程野走了。程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洛伦斯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林悠悠看不懂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洛伦斯特点了点头。
校门口只剩下林悠悠和洛伦斯特两个人。
正午的阳光很烈,柏油路被晒得泛着油光,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林悠悠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拿出洛伦斯特给她的文件夹,翻到那所南方沿海城市的大学。
“你真的想去?”洛伦斯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悠悠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八年都活在这个城市里,”她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住四年,看看我能不能……只靠自己活下去。”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我想看看,如果我离你们足够远,宿命还会不会找到我。
洛伦斯特听懂了。
他没有说“你去不了”,也没有说“我会跟着你”。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坐标。
林悠悠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合上文件夹。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洛伦斯特点头,抬手在身前一划。
银白色的时空缝隙裂开,光芒涌出来,照亮了老槐树的树冠。
林悠悠最后看了一眼人间的街道。正午的阳光,柏油路上的热浪,远处麻辣烫店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进缝隙。
星光在身后合拢。
洞天里还是那个温度,那个亮度,那个永远不变的气息。
季珩站在石桥上,黑衣猎猎,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毫发无伤。
“填完了?”他问。
“还没有,”林悠悠走过石桥,“明天还要去。”
季珩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悠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
“季珩。”
“嗯。”
“你说想吃麻辣烫。”
季珩的睫毛颤了颤。
林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她在麻辣烫店里偷偷装的一小撮干辣椒。她把塑料袋递给季珩。
“闻一下,”她说,“你虽然吃不到味道,但可以闻闻。麻辣烫的灵魂有一半在辣椒里。”
季珩接过那个小小的塑料袋,低头闻了闻。
他闻了很久。
久到林悠悠以为他不会再抬头了,他才慢慢把塑料袋握在手心里,抬起头。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了起来。
“嗯,”他说,“很香。”
林悠悠转过身,朝自己的石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季珩的声音。
“林悠悠。”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下次做给我吃。”
林悠悠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说了。”
“我记着了。”
林悠悠继续往前走,走进石室,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轨纹路。
纹路在荧光石的光线下温柔地亮着,像一条小小的星河。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
明天,她还要回人间填志愿。
后天,也许还要回去。
大后天,大大后天,也许每一天都要回去。
因为她的人间还没有结束。
她的志愿还没有填完。
她的大学还没有开始。
她的人生,还很长。
而那些会在她人生中出现的人——不管是等了千年的神明,还是默默守护的守星人,还是像程野那样莫名其妙出现的普通男生——
都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只是一部分。
林悠悠躺在石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