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在那个山洞里睡了一觉。
没有做梦,没有星光,没有奇怪的感觉,就是普普通通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洛伦斯特不在,石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几个馒头。
粥是用山泉水煮的,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带着一股清甜。馒头是手工做的,不大,但很扎实。
林悠悠坐在石榻上,小口小口地喝粥,脑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季珩把她从人间拉到了一个叫洞天的地方,关了她七天,不让她走。洛伦斯特把她救了出来,藏在另一个山洞里,说第二天送她回人间。
这两个人都认识她,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一个是什么陨落星轨的主人,一个是什么正统守星人。她身上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她前世可能不是普通人,她忘了很多事。
她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她头疼欲裂的结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
她不想接受这个结论,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接受也得接受。
洛伦斯特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不是古装,是普通的T恤和长裤,运动品牌的,吊牌还在;一双帆布鞋,码数正好;还有一些零钱和一张身份证。
林悠悠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又红了。
“你……准备了多久?”她的声音发涩。
洛伦斯特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声音平淡:“很久。”
又是很久。
林悠悠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学校里看着我,”她慢慢地说,“不是偶尔看见,是……一直都在看着我。你知道我穿多大码的鞋,知道我穿什么尺码的衣服,知道我身份证号,知道我的一切。你一直在我身边,只是我不知道。”
洛伦斯特没有否认。
“为什么?”林悠悠问,“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洛伦斯特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因为让你知道了,你就不是普通人了。你想要的,不就是当一个普通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林悠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要当普通人。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快乐,普通地长大,普通地变老。她不想要轰轰烈烈,不想要惊天动地,不想要任何超出寻常的东西。
所以洛伦斯特一直瞒着她。所以他明明离她那么近,却装作是陌生人。所以他在楼梯转角看见她,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用一个礼貌的、陌生的目光匆匆掠过。
因为他知道,一旦她知道了真相,那个“普通”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林悠悠的声音哽住了,“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洛伦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衣服往她那边推了推:“换上吧,一会儿送你回去。”
林悠悠抱着那套衣服,忽然想起季珩也给她准备了衣服。
一样合身,一样知道她的尺码,一样是提前准备好的。
但不一样的是,洛伦斯特准备的是T恤和长裤,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穿的衣服,是她日常生活中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而季珩准备的是轻纱衣裙,是古制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一个是想让她回到人间,一个是想把她留在那个不属于人间的地方。
林悠悠换了衣服,把皱巴巴的校服外套叠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洛伦斯特带她离开山洞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色朦胧,山间的雾气很重,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角。林悠悠跟在洛伦斯特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不用这么小心,”洛伦斯特头也没回,“他不会找到这里。我在这周围布了禁制,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一时半会儿”四个字让林悠悠的心沉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终究会找来。
“快走吧,”洛伦斯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声音放柔了一些,“趁天还没亮,我送你回去。你爸妈那边,我已经安排了记忆覆盖,他们会以为你这几天去了同学家复习。”
林悠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洛伦斯特为她做的这一切。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
他们在山路上走了很久,林悠悠不知道这是哪座山,但能感觉到海拔在下降,空气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接近人间的气息。
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山区的范围,眼前出现了一条柏油路。
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
林悠悠看着那片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天际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洛伦斯特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不再往前。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他说,“你会走到公交站,坐最早的那班车,能赶在你爸妈起床前到家。”
林悠悠擦了擦眼泪,转身看着他。
晨光微熹,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留恋,有克制,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伦斯特,”林悠悠喊了他的名字,“你以后……还会在学校里吗?”
洛伦斯特的目光波动了一下。
“会的。”他说。
林悠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柏油路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你上次说你见过我,在很多地方,很久以前。”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我想知道,我们以前……到底有什么关系?”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悠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洛伦斯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你是我拼尽全力,也想护住的人。”
林悠悠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人间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天亮了。
林悠悠坐上早班公交的时候,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上去,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扫落叶,晨练的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温热的、像星光一样的东西,在她的血脉里缓缓流淌,时刻提醒着她——你不是普通人,你回不去了。
林悠悠把脸埋在手掌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到家的时候,爸妈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在厨房煮粥,看见她回来,顺口说了句“同学家复习得怎么样”,林悠悠含糊地应了一声,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看着墙上贴的高考倒计时牌,看着窗外那棵她看了十八年的老槐树。
一切都还在原位。
但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