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没有换那件衣服。
她把衣裙叠好放在石桌上,穿着自己那件已经皱巴巴的校服外套,在石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困惑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季珩认识她,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为她准备了衣衫,为她准备了棺材,甚至可能连那颗落星都是他安排的。但他说“怕得要死”的时候,那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不像是假的。
他在怕什么?怕她知道什么?
林悠悠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花了千年把你找回来。”
千年。
正常人不会用这个词。要么他是疯子,要么他说的是真的。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林悠悠打了个寒颤。
不是害怕,是那种认知被颠覆的眩晕感。她活了十八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有普通的爸妈,普通的成绩,普通的烦恼。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背着千年宿命,你是被刻意找回来的。
这种感觉像是一直走在平地上,突然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必须知道真相。
林悠悠推门出去,找遍了整个洞天,最后在主室找到了季珩。
他站在水晶棺旁边,一只手搭在棺沿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幽冷的星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张几近完美的轮廓,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太过寂寥,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站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的尽头是什么。
“季珩。”林悠悠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过来,眼底的寂寥还没来得及收干净,被她看了个正着。
“我想跟你谈谈,”林悠悠走到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怵他,“不是闹,不是跑,是真的谈谈。”
季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石桌旁,季珩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依旧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清浅的香气。林悠悠没喝,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组织语言。
“你认识我多久了?”她问。
季珩答得很快:“很久。”
“多长?”
“长到你无法想象。”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你对我……什么感觉?”
季珩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不想让你再受伤。”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悠悠觉得他在避重就轻,但她没追着问,换了下一个问题:“那颗星星是你弄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时机到了。”季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克制,“再等下去,你会彻底消散。”
“消散?”林悠悠抓住了这个词,“什么叫消散?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克制动作。
“你不是东西。”他说。
林悠悠:“……”
“你是一个人,”季珩继续道,“但你的魂魄里,承载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曾经碎裂过,散落在星轨各处。我等了千年,才等到它们重新聚拢。”
林悠悠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了——她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前世可能不是普通人,季珩为了这个“重要的东西”等了千年,现在时机到了,所以把她拉进了这个世界。
“那等我高考完不行吗?”林悠悠委屈极了,“非要高考前夜?我复习了整整一年,你让我先考完行不行?”
季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高考那天,星轨会有一次大的偏移,”季珩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你还在人间,你身上的星核碎片会被牵引出来,撕裂你的魂魄。你承受不住的。”
林悠悠沉默了。
她不确定季珩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那种认真到近乎沉重的神色,不像是一个能编出这种谎话的人。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点哀求,“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季珩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林悠悠第一次听他说“不知道”。
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这个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的男人,说“不知道”的时候,眼底闪过的那一丝脆弱,让林悠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不再问了。
但那天的谈话之后,林悠悠心里的困惑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人间那条老街的废墟之上,一个白色身影站在被落星砸出的深坑边缘,沉默了很久。
洛伦斯特垂眸看着坑底残留的星轨痕迹,那些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星轨碎片,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最后的微光。
他蹲下来,指尖轻触那些碎片,感受着上面残存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还是把你带走了。”他的声音极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深处,看向季珩洞天所在的方向。
千年来,他第一次在那个方向投去了如此凌厉的目光。
“这一次,”洛伦斯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