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失败后的第四天,林悠悠开始认真观察这个洞天。
她不再闹,不再哭,也不再追着季珩问这问那。她变得很安静,每天按时吃饭、睡觉,甚至开始在书房里翻那些古籍,像是在打发时间。
季珩对此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偶尔出现在她身后,看她捧着比他年纪还大的书装模作样地翻,眼底会有淡淡的柔软。
他不知道的是,林悠悠在翻书的同时,脑子里正在画地图。
她记下了每一条甬道的走向,每一个岔路的位置,每一处光源的分布。她发现这个洞天虽然大,但结构并不复杂,大致呈一个树状分布——主室在中轴线上,其他石室向两侧延伸,而青铜门在最深处。
她需要找到另一条出路。
任何一个人工开凿的空间,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通风、水源、排水,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林悠悠不懂建筑,但她懂常识——地下暗河一定通向某个外部水源,而顺着水源,说不定能找到另一条出去的路。
第五天,季珩不在。
林悠悠不确定他去了哪里,但她注意到这几天他有几次会突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走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会沉一些。她不敢问,但记住了这个规律。
她穿过书房,走进最深处的甬道,但没有走向青铜门,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极窄的岔路。
这条岔路她之前没走过,因为它太窄了,只能侧身通过,而且藏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悠悠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石壁粗糙得能刮破皮肤,空气潮湿阴冷,鼻尖全是泥土和岩石的味道。她大概挤了五分钟,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了。
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缝,头顶有光——不是荧光石的光,而是真正的、从石缝顶端透下来的光。
是日光!
林悠悠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爬上去,发现石缝的顶端被厚厚的枯枝败叶覆盖着,但缝隙足够大,只要她能爬到顶部,就能翻出去。
她试了一下,石壁虽然陡峭,但凸起的岩石足够多,可以攀爬。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几步,心里已经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林悠悠。”
季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大,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僵在原地,低头看去。
季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石缝底部,仰头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沉甸甸的、压抑着什么东西的眼神,让林悠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下来。”他说。
林悠悠攥紧了手里的岩石,指节发白。
“我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倔强得不像话,“你让我回去,我什么都不问了。你让我参加高考,让我回家,我保证忘了这里的一切。我求你。”
季珩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太快太多,林悠悠一个都看不清。
“上面出不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了一度,“石缝顶端被下了禁制,你触碰不到的。”
林悠悠不信,又往上爬了两步,指尖触到那片日光——
一道透明的屏障凭空出现,将她弹了回来。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松手,从石壁上滑落。
她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但没有。
季珩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接在怀里。林悠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快得不像是正常人。
不,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林悠悠僵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闷闷的。
季珩没有放。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而克制。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一千年前,我也这样接过你。但那一次,我没接住。”
林悠悠愣住了。
“你掉下去了,”季珩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林悠悠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失控,“我眼睁睁看着你掉下去,伸出手,差一点就能碰到你。就差一点。然后你就碎了,像星星一样碎了,碎成满天的光,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的手臂箍得越来越紧,紧到林悠悠几乎喘不过气。
“我等了你一千年,”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一千年,看着你的魂魄一点一点聚拢,看着你转世,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在人间过你想要的生活。我忍了一千年,没有去打扰你。可你知不知道——”
他顿住了。
林悠悠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她的发顶。
“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
林悠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种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那种熟悉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一千年。
但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魂魄记得。
记得被这个人抱在怀里的感觉,记得他的体温,记得他心跳的频率,记得他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珍重。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季珩的手背上。
季珩感受到那滴泪的温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像松开一件过于珍贵的宝物,怕多碰一秒就会碎。
林悠悠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讲道理。”
季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倔强抿着的嘴唇,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讲道理。”
那天之后,那条石缝也被封住了。
但林悠悠发现,季珩看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层刻意维持的疏离和漫不经心,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滚烫的、千疮百孔的东西。
那是一个等了千年的人,终于等到重逢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局面。
他想靠近,又怕吓跑她。
想解释一切,又怕她承受不住。
想把她牢牢锁在身边,又怕锁得太紧会伤到她。
林悠悠看不懂他的挣扎,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炽热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感情。
因为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只知道,每次季珩看着她的眼神,都像在说——你是我的命。
而她,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只想当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