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识回笼的时候，林悠悠以为自己死了。

她躺在一个很冷很硬的东西上，后背冰得发麻。空气里有淡淡的凉意，不是空调那种干冷，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寒气。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幽暗的光。

那是星光。但不是窗外的星光，而是头顶穹顶上镶嵌着的、密密麻麻的、会发光的石头散发出来的光。整个穹顶像是把一整片夜空倒扣了过来，星光如水，倾泻而下。

林悠悠猛地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她躺在一副水晶棺里。

棺材很大，不是那种逼仄的棺木，而是通透的、泛着微光的水晶，棺壁上隐隐有纹路流动，像是星河在缓慢旋转。棺材四角镶嵌着不知名的宝石，散发出的光芒落在她身上，温热的，像活物一样沿着她的皮肤蔓延。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校服外套，口袋里手机还在，但没信号。

“这不是做梦……”她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她手忙脚乱地爬出棺材，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山洞。

很大很大的山洞，像是天然形成的穹顶石室，却又透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痕迹。石壁上嵌着发光矿石，光线柔和但不昏暗。洞中央有一方石台，水晶棺就放在上面。石台周围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整个山洞安静得可怕，只有极远处隐约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悠悠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检查了自己全身——没有伤口，没有不适，甚至精神状态比考前还好，脑子清醒得像刚睡了三天三夜。

但这不对。

她记得那颗星，记得那道白光，记得那种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失去意识的感觉。

“有人吗？”她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像是被吞噬了无数遍。

没有人回答。

林悠悠开始在石室里转悠，试图找到出口。石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除了中央放棺材的主厅，还有几条岔道通向更深的地方。她选了看起来最宽的一条，摸着石壁往里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水滴，是流水。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暗河，河水清可见底，泛着微微的荧光，不知流向何方。河上有座石桥，桥的那头是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林悠悠几乎是小跑着过了桥，推开石门——

然后僵住了。

石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石室，比放棺材的那个还要大三倍。这里更像是一个……起居之所。石壁上挂着古老的画卷，画中是漫天星河。地上铺着不知名的兽皮，石桌石椅摆放整齐，桌上甚至还放着一套茶具。

茶是热的。

有人在。

林悠悠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面容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好看得不像真人。五官精致冷冽，眉骨如山，眼尾微挑，瞳孔是一种极深的墨色，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他站在那里，姿态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猎豹，浑身上下都是漫不经心的气质。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悠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不是害怕。

是……溺水的感觉。

像是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压住她，让她喘不过气。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多到溢出来，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醒了？”黑衣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冽，像碎冰落入玉盏。

林悠悠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石门，退无可退。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你要干什么？”

黑衣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贪婪地记住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问了很多问题。”

“你倒是回答啊！”林悠悠急了。

男人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回答。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不是答案的答案：“这里是……我的地方。至于我是谁——”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可以叫我季珩。”

季珩。林悠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不是同学，不是老师，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季珩……先生，”她斟酌着措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害怕，“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的……你的地方。但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爸妈肯定在找我，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季珩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

不是温暖的那种。

是那种……看一只试图撞破玻璃的飞鸟，觉得有趣又觉得可怜的那种。

“送回去？”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

林悠悠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你什么意思？”

季珩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石桌，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行云流水，好看得像幅画。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饿了吗？”他忽然问。

林悠悠：“……啊？”

“你睡了很久，”季珩端着茶杯，侧头看她，“应该饿了。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但有些糕点，味道还过得去。”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她不是被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山洞里，而是来做客的。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恐慌，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饿。我只想知道怎么出去。我要回家。”

季珩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终于正眼看向她，那种漫不经心的气质忽然收敛了一瞬，露出底下真正的、厚重得可怕的东西。

“你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林悠悠的心里。

“从现在起，你的家……只有这里。”

林悠悠愣了三秒，然后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委屈，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凡生活里硬生生拽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崩溃。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沙哑，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你是谁啊你？你凭什么说这种话？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季珩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那双始终淡漠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很细，很浅，一闪而过。

但他什么也没解释。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别哭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悠悠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瞪着他，倔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不会待在这里的。”

季珩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

你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