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天光清透得像一块冰。
杨静难得起了个大早,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春桃在她枕头边上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东辰的笔迹,苍劲有力,但内容让她瞬间清醒——
“今日沈大司马讲《棋经》,可能会点名让你下棋。建议提前温习。”
杨静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发出一声哀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哀嚎)春桃!我什么时候学过围棋?我连五子棋都下不过杨宇!
春桃端着脸盆进来,表情淡定得令人发指。

(温和)公主,您确实没学过。但东辰殿下提醒了,说明还有补救的机会。要不您趁现在刷几道死活题?

(茫然)死活题?
杨静从枕头里抬起脸,一脸茫然。

(茫然)什么是死活题?
春桃沉默了两秒,把蜂蜜水递给她:

(温和)公主,喝吧,喝完该干嘛干嘛。
杨静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蜂蜜水,擦了擦嘴,从床头摸出手机,给东辰发了一条消息。
杨静:东辰哥什么叫死活题???
东辰的回复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处理公务的太子。
东辰:围棋术语。就是一道题,黑棋先走,能不能杀死白棋或者让自己活下来。类似于数学题,有标准答案。
杨静:数学题???数学题我也不会啊!!!
东辰:……先来国子监吧。路上我发你几个视频,你随便看看。
杨静:我在车上看视频会晕车。
东辰:那你就闭上眼睛想。想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杨静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三秒钟,狠狠地打了一行字。
杨静:东辰哥你什么时候学会阴阳怪气的???是不是跟沈一一学的???
东辰没有回复这条。
但三秒钟后,铃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无奈地扶着额头,配文是“殿下说他什么都没说”。
杨静气得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SUV驶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杨静真的闭上眼睛想了。
但她想的不是死活题,而是今天的早饭吃什么。国子监门口那家包子铺的鲜肉笋丁包太好吃了,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两个。今天因为起晚了,春桃说来不及绕路,直接开到了国子监门口。
杨静下车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我没吃早饭我很不开心”几个大字。
然后她就看见东辰站在国子监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在跟铃木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格纹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看见杨静的车到了,他朝她招了招手。
杨静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还没开口,东辰就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了她。

(温柔)鲜肉笋丁包,两个。桂花豆浆,少糖。

(温和)铃木买的!
铃木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殿下,您六点半就爬起来排队买包子,这会儿说是我买的?
杨静接过纸袋,打开一看,还冒着热气。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开心)东辰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温柔)你昨天发朋友圈说‘想吃的包子铺永远要排队’。铃木看到了,告诉我的。
铃木:???殿下您自己把公主朋友圈设成特别关注就不说了,为什么锅全甩给我?
杨静已经顾不上追究“到底是谁买的”这个问题了,因为她正咬下第一口包子。鲜肉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笋丁脆脆的口感恰到好处,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东辰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去,声音平淡地说。

(温和)吃完了赶紧进去,沈大司马今天提前了半刻钟。
“唔唔唔。”杨静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跟在东辰身后往里走。
春桃在后面帮公主拿着豆浆,路过铃木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声)真是你买的?

(摇头)殿下买的。

(忍俊不禁)我知道,我故意问的。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种“我们太难了”的表情,然后默契地跟上了各自的主子。
讲经堂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杨静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学桌上比平时多了一样东西——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副围棋。不是那种老式的木棋盘,而是嵌入在桌面上的电子棋枰,落子的时候会有轻微的触感反馈,棋盘上方的投影会把棋局实时投射到教室正中的大屏幕上。
杨静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闪着幽光的电子棋盘,感觉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声念叨,把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祈祷自己今天能被沈芸遗忘。
东辰坐在她旁边,正在慢条斯理地调棋盘设置。他注意到杨静的表情,偏头看了她一眼。

(温柔)我发的视频看了吗?

(点头)看了,第一个视频没看完就睡着了。
东辰的手指顿了一下。

(尴尬)我昨天刷手机刷到太晚了。而且那个老师的口音太重了,他说‘打吃’的时候我一直听成‘打嗤’,我还以为是打喷嚏的意思。
东辰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棋盘推到她面前:

(温柔)来,我教你几个最简单的!

(诧异)现在?马上要上课了。

(温柔)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够了。我只教你一件事——什么叫做‘气”
他用手指在棋盘上点了几个交叉点,摆出几个棋子,然后耐心地解释:

(温柔)你看,一个棋子在棋盘上,它上下左右最近的交叉点就是它的‘气’。气被堵完了,这个棋子就死了,要被提掉。就这么简单。
杨静瞪大了眼睛看着棋盘,嘴里念着。

(若有所思)上下左右……那就是十字形的四个方向?

(温柔)对。边上的棋子只有三个方向的气,角上的只有两个。所以在角上开局容易做活,但也容易被封锁。
杨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东辰又摆了几个简单的形状,让她数一数每个棋子有多少口气。她数了几次,居然都数对了。

(得意)这也不难嘛!
东辰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又摆了一个形状——几个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气口的分布变得复杂了许多。

(温柔)那这个呢?黑棋还有几口气?
杨静盯着棋盘看了十秒钟,脸上的自信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犹豫)呃……三?不对,好像是两……等等,这个是不是被叫吃了?
东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想说什么,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芸走了进来。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比班主任进教室的效果还快。杨静手忙脚乱地把棋盘调回初始状态,端端正正地坐好,脸上写满了“我是好学生我很认真”。
沈芸今天穿的是一件铁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裤装笔挺,脚下一双低跟皮鞋,走路的时候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放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杨静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杨静觉得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她从头到脚照了一遍。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严肃)今天的课,讲围棋,围棋起源于我朝,距今已有四千余年历史。它不仅是游戏,更是兵法、是哲学、是治国之道。一局棋,黑白双方,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变化无穷。古语有云,‘围棋之道,如兵家之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严肃)换句话说,下棋就是在打仗。每一步都是取舍,每一子都是抉择。不会下棋的人,很难真正理解何为‘全局’、何为‘大势’。
杨静听到“打仗”两个字,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她连飞行棋都经常把飞机送进别人的窝里,让她下围棋?这不是让她去打仗,是让她去送死。

(平静)今天不讲理论,先实战。两人一组,下一局。我会在大屏幕上随机抽选一局来讲解。
杨静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八。
“随机抽选”这四个字,在沈芸嘴里说出来,比阎王爷点名还恐怖。
她下意识地看向东辰。东辰正在低头看棋盘,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意思是“别慌,有我”。
杨静深吸了一口气。不慌不慌,她可是公主,沈芸总不能因为棋下得不好就把她怎么样。
但沈芸下一个举动让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温和)东辰殿下,听闻殿下在东莱国时有‘棋坛太子’之称,曾与东莱国手对弈三十局未尝一败。今日既然来旁听,不如与我下一局,让诸位学子观摩学习,如何?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东辰身上,杨静的目光尤其灼热——不是因为崇拜,而是因为“如果你去跟沈大司马下棋了谁来救我”。
东辰站起身来,从容地朝沈芸微微欠身。

(温和)沈大司马过誉了。晚辈棋力有限,能与大司马对弈,是晚辈的荣幸!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语调平稳得像是答应了去吃一顿便饭。杨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平时在她面前话不多,有时候还会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一遇到正经场合,就变得又稳又沉,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
铃木从教室后面搬来一张棋盘桌,放在讲台旁边。沈芸在东辰对面坐下,两个人开始布局。
大屏幕上实时投射着棋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杨静看不懂棋路,但她看得懂气场。沈芸落子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每一子都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气势,像是在说“你退不退”。而东辰落子的速度也不慢,但节奏和沈芸不同——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稳稳地接住沈芸的每一次进攻。
前五十手,沈芸执黑先行,在右上角布下了一个大模样的外势。东辰的白棋则在左下角稳扎稳打,实地扎实,没有给黑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小声议论)咦,东辰殿下居然没有跟大司马正面交锋?
李璟推了推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温和)他在避其锋芒。大司马的开局攻击性很强,硬碰硬容易吃亏。东辰殿下选择先巩固实地,等大司马的外势出现破绽再反击。

(诧异)你这么懂,你也学过?

(温和)学过一点。业余三段。

(微笑)失敬失敬!
李璟没理他,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棋局进行到中盘,沈芸的黑棋外势已成,如同一张大网笼罩着棋盘的上半部分。而东辰的白棋在左下角和右下角都占据了实空,两条大龙隐隐有向中腹发展的趋势。
然后东辰出了一手棋。
这一手落在棋盘上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李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赵明远虽然看不太懂,但看李璟的反应就知道这一手非同小可。
连杨静都感觉到了什么——她看不懂棋,但她看到沈芸落子的速度慢了。从几乎不假思索,变成每次都要停顿几秒,有时候甚至要思考半分钟。
东辰的那一手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连沈芸都没有预料到的局面。
铃木站在教室最后面,嘴角微微翘起。他在东莱国的时候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殿下总会在对手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下一手谁都想不到的棋。不是那种花哨的妙手,而是一种朴实到极致、却又精确到极致的下法,像水一样流进对手空当里,等对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堵不住了。
果然,又下了二十手之后,沈芸停了下来。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杨静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温和)我输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这句话本身的重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司马沈芸,当朝公认的围棋高手,居然认输了?而且还是输给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沈芸直起身,看着东辰,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点点的不可思议。

(赞许)殿下的这一手,我研究了二十年围棋,从未见过这种下法。这是你自己创的?

(恭敬,温和)晚辈在东莱国的时候,曾与一位老棋手对弈,他教了我一种思路——‘不争而争,不战而胜’。意思是,与其正面交锋,不如在对手想不到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力量足够了,对手自然就输了。
沈芸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赞许)说得好。不争而争,不战而胜。这八个字,有些人下了一辈子棋都不懂。你们听懂了吗?
教室里的表情分成三类。一类是真的听懂了,比如李璟,正在若有所思地点头。一类是假装听懂了,比如赵明远,正在用力点头但眼神是空的。还有一类是完全没听懂但也不想被看出来,比如杨静,她正在用一种“我很认真我很专注”的表情盯着棋盘,但实际上她连刚才东辰和沈芸谁赢了都没完全确定——因为最后数子的时候她走神了。
沈芸的目光扫过杨静的时候,杨静立刻把“我很认真”的表情又调高了两档。
沈芸没有再说什么,让东辰回了座位,然后在大屏幕上调出了课堂实战的随机分组。
杨静看着自己的对手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对手是沈一一。

(绝望)完了…
东辰在旁边默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想说“沈一一的棋力不弱,但也不是不能下的”,但看着杨静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温柔)我给你一个建议。
杨静猛地转头看他,像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

(激动,期待)什么建议?

(温柔)尽量活的久一点!

(无语)……你这建议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温柔)有区别,如果你能撑过五十手不输,就已经赢了。沈一一的好胜心很强,你撑得越久,她越着急。她一着急,就会犯错。

(犹豫)你确定?

(坚定)确定!
东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杨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棋盘。沈一一已经从后排走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挑眉)开始了!

(咬牙)开始就开始!
两个人在电子棋盘上落下了第一手。
杨静按照东辰刚才教的,先占了角。沈一一也占了角。杨静又占了另一个角。沈一一没有急着占剩下的角,而是下了一手小目。
杨静看不懂小目的意义,但她记得东辰说的“活得久一点”,于是她下得很保守,每一步都走在最常见的位置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下了十几手之后,沈一一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原本以为杨静会在十手之内露出破绽,然后她可以速战速决。但杨静的棋虽然毫无章法可言,却有一种奇怪的“笨拙的稳健”——她不会进攻,但她也几乎不犯明显的错误。每次沈一一试图发起进攻,杨静就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乌龟,把头缩进壳里,让沈一一无处下口。

(皱眉)你今天下棋,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杨静心里慌得一批,但面上故作镇定!

(平静)我以前不下棋!
沈一一被她噎了一下。
又下了十几手,沈一一的黑棋已经在棋盘上布下了天罗地网,白棋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但杨静的白棋就像打不死的小强,虽然被困在角落里,却始终顽强地保着最后一口气,死活不肯认输。
教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围观了。不是因为棋局精彩,而是因为沈一一居然用了快四十手还没拿下杨静。

(议论)公主今天可以啊,这么久居然还没死。
李璟难得地没有反驳,认真地看了看棋盘:

(认真)确实。虽然白棋的每一手都谈不上妙,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攻击力为零,但防守能力意外地强。

(无语)你怎么什么都能吹出花来?

(摊手)我只是陈述事实。
棋盘上又下了几手,沈一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耐烦了。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开始出现一些冒险的进攻,试图一举击溃杨静最后的防线。
东辰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
这正是他预料中的局面。沈一一的好胜心太强,她无法接受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赢下一个围棋新手。越是这样,她越容易犯错。
果然,沈一一的第五十一手出现了一个不算严重但也不小的失误——她漏算了一个眼位,给了杨静的白棋一个做活的机会。
杨静当然没看出来这个失误。她连“眼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东辰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杨静的脚。
杨静一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东辰。东辰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的某一个交叉点,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杨静看到了。
她顺着东辰刚才目光停留的位置看过去——那是一个白棋可以落子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下在那里,但东辰哥从来没害过她,她决定相信他。
她落子了。
沈一一看到这一步的时候,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看到一只小兔子突然学会了上树。

(不可思议)这一步棋,你从哪里学来的?
杨静心说“东辰哥用眼神教我的”,但嘴上理直气壮地说:

(理直气壮)我自己想的!
沈一一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算你厉害”的笑。

(笑笑)好,继续!
棋局继续下去,杨静按照东辰的目光指引,又下了几手。每一步单独拿出来都平平无奇,但连在一起之后,居然在白棋的角落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两眼活”——这是围棋里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死活概念,意味着这块棋永远不会被吃掉了。
李璟第一个注意到了这一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惊讶:

(震惊)白棋活了。在沈一一的围攻下,白棋居然活了。
赵明远凑过来看了看,虽然不太懂“活了”是什么意思,但看李璟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个大事:

(震撼)公主赢了?

(认真)没有赢,但她让沈一一没办法速胜,对于一个第一天学围棋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棋局最终在第87手的时候结束了。沈一一赢了,但她赢得并不轻松——杨静的白棋虽然输了,但输得体面,没有被屠杀,没有被碾压,甚至在角落里还保留了两块活棋。
沈一一看着棋盘,沉默了好一会儿。

(审视)今天是不是有人教你了…
杨静心虚得要命,但脸上纹丝不动。

(皱眉)东辰哥上课前教了我五分钟!
沈一一的目光转向东辰。
东辰坦然地看着她,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一一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一贯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皱眉)五分钟教成这样,你这个师父可以开班了。
杨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沈一一这是在夸东辰。
沈一一夸人了?沈一一居然夸人了?

(期待)那我呢?你也夸夸我呗?

(白眼)你那是运气好!
杨静:???
沈一一走之前回头又补了一句:

(皱眉)不过确实比上次强。上次你连棋盘怎么摆都不知道。
说完她就走了,步伐从容,背影清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杨静听到了那句话后面的意思——沈一一记得她上次不会摆棋盘。沈一一记得她的每一次窘迫,每一次出丑。这个人嘴上损她损得要死,但什么都记得。
杨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温和)春桃,沈一一这个人,真的很别扭!

(认可)嗯!
下午的课换到了国子监的观景台。
这是一处半开放式的空间,三面是落地玻璃窗,一面朝着庭院敞开。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假山层叠,松竹相映,一池残荷覆着薄薄的雪,几只锦鲤在冰面下游动,隐约可见朱红色的影子。远处的宫殿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琉璃瓦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是在下一场小雨。
沈芸换了一件深驼色的羊绒衫,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岩茶,茶香清冽。

(温和)下午不讲兵法了,换换脑子。

(温和)今日雪后初晴,天光正好,不如来作诗。以天地景色为题,万物皆可入诗,不限体裁,不限韵脚。每人一首,写完之后互相品评。
杨静的心又提了起来。
围棋她可以划水,反正东辰在旁边能救她。但写诗不一样,写诗是当众创作,是把自己的文字摆出来让大家评判。她的文采……怎么说呢,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基本没有。
她偷偷看了一眼东辰。东辰正在喝茶,表情很平静,好像作诗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杨静想起东辰是东莱国的太子,东莱国以文风鼎盛著称,历代国君都是文采斐然的人物。东辰从小受的教育,恐怕比她这个雪国公主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今天下午,她可能会在全班面前颜面尽失。
沈芸环顾了一圈,点名道:

(温和)东辰殿下是客,先请吧。不必拘泥,随意一首即可。
东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走到观景台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温和)雪落千山静,云开万壑明。寒松栖野鹤,冰下听泉声。天地无今古,人间有阴晴。莫言冬色老,春在雪中行。
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赵明远带头鼓起了掌。这一次不是给面子,是真的被震撼到了。连李璟都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电脑,认认真真地鼓了几下掌。
沈芸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赞许)好一个‘春在雪中行’。这诗的意境很深,表面上写冬景,骨子里却是在说希望。‘冰下听泉声’——冰封之下,泉水仍在流动,这是生命的韧性。‘莫言冬色老,春在雪中行’——冬天再漫长,春天也在雪下面走着呢。好诗。
杨静听着沈芸的点评,心里又佩服又着急。佩服的是东辰确实厉害,着急的是她自己连一句都想不出来。

(温和)一一,你呢?
沈一一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到窗前。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池残荷,看了好一会儿。

(胸有成竹)残荷听雪声,枯影立寒塘。不是无情物,来年更满塘。
四句,短小精悍,干净利落。

(温和)立意不错。以残荷入诗,不写衰败,偏写希望。‘不是无情物,来年更满塘’——这个转折做得好!
杨静听着,心里更慌了。沈一一这个人嘴毒心硬,但写起诗来居然是这种画风的?残荷听雪、来年满塘,这也太文艺了吧?
赵明远和李璟也被点了名。赵明远写了一个对子,不算多出彩但也不丢人:

(温和)雪落无声覆旧痕,风吹有信送归人!
李璟则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工整得像是从课本里抄出来的:

(温和)雪霁山初晓,云开日未曛。松声穿石壁,鹤影过溪濆。野径人踪灭,孤村犬吠闻。谁言冬寂寂,炉火照殷勤。

(温和)松声穿石壁’这个‘穿’字用得好,有声入石三分的力度。
李璟被夸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推了推眼镜。
终于,沈芸的目光落到了杨静身上。

(温和)公主,该你了!
杨静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口挖出来,放在砧板上,等着被剁。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雪、是松、是假山、是残荷、是锦鲤、是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万物皆可入诗,但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首魔性的网络歌曲在循环播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紧张)那个……雪,雪很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赵明远拼命忍住笑,李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一一端起了咖啡杯,用杯口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沈芸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杨静,等着她继续说。
杨静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在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破罐子破摔,把自己脑子里现在唯一能凑出来的四句话说出来:

(紧张,磕磕巴巴)窗外雪花白又白,落到地上就不白。不是因为它不想白,是因为踩的人太多——
她还没念完最后那句,赵明远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李璟的眼镜都歪了,连一向高冷的温如玉都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在微微发抖。
杨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候,东辰开口了。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温和)静公主这首诗,其实是用了一种很古老的诗体。

(挑眉)什么诗体?
沈一一放下咖啡杯,饶有兴致地问。

(温和)打油诗。相传唐代有个叫张打油的人,专写这种通俗诙谐的诗。他的名作是‘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你们看,是不是跟静公主的风格很像?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开心)等等,‘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不就是写雪吗?黄狗身上落了雪变白了,白狗身上落了雪像肿了一样。哈哈哈哈这也太形象了吧!
李璟也忍不住笑了,推了推眼镜说。

(温和)确实。打油诗虽然不是正统诗体,但自有它的趣味在。静公主这首诗虽然……嗯……通俗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杨静站在窗前,脸上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但心里已经在疯狂给东辰发感谢信了。

(温和)而且静公主这首诗的结尾——‘不是因为它不想白,是因为踩的人太多了’——这个比喻其实很有意思。雪本身是白的,被人踩过之后就不白了。这何尝不是在说,很多美好的事物,一旦被太多人介入,就会失去原本的样子。
沈芸微微偏头,看了东辰一眼,又看了一眼杨静。

(温和)东辰殿下说的有道理,文学批评不能只看形式,还要看内容。静公主这首诗虽然形式不工整,但结尾两句确实有想法。雪被踩脏了,所以不白了——这个比喻虽然直白,但胜在真实。
她顿了顿,看着杨静,语气难得的温和。

(温和)不过公主,下次还是多读几首唐诗再写!
杨静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是。”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心脏还在怦怦跳。东辰坐在她旁边,面色如常地喝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杨静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在桌子底下给他发了条消息。
杨静:东辰哥,张打油是真的假的?你不是为了救场编的吧?
东辰:真的。你可以查。
杨静查了一下——居然是真的。唐代确实有个张打油,确实写了“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确实是打油诗的鼻祖。
杨静: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东辰:多看书的。
杨静:我也看书啊。
东辰:你看的什么书?
杨静:言情小说。
东辰:……
杨静:怎么了?
东辰:没什么。挺好的。言情小说里也有诗。比如“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杨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打字:这是哪本小说里的?我也想看看。
东辰:……范成大写的。宋朝诗人。
杨静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东辰哥,你是不是偷偷关注我的书架了?
东辰还是没回复。
但铃木的消息又来了。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在爪子里,配文是“殿下说他没看到这条消息”。
杨静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春桃在旁边看着公主对着手机傻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公主啊公主,您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课后,杨静难得主动留下来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东辰也在收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也不急着离开。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沈芸最后走,临走前看了东辰一眼,微微颔首:

(温和)殿下今天的诗写得很好。若有机会,可以多来听听课。

(恭敬)多谢大司马。
沈芸走后,教室里只剩下了东辰、杨静和站在门口等着的铃木和春桃。
杨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小声)东辰哥,今天谢谢你。围棋也是,作诗也是。
东辰看了她一眼,把平板电脑装进包里,语气随意地说:

(温柔)不用谢我,你本来就很聪明,只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

(期待)真的吗?你不觉得我写的那个‘雪花白又白’很丢人吗?

(摸摸鼻子,温柔)说实话,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
杨静:“……”

(温柔)但你后面两句的转折我没想到,不是因为它不想白,是因为踩的人太多了’——这句话细想一下,其实很妙。你用一种很朴素的方式,说了一个很多华丽诗篇都没说清楚的道理。

(期待)什么道理?

(温柔)美好的事物被破坏了,往往不是因为事物本身的问题,而是外力介入太多。这个道理,很多人要用几千字的论文才能讲明白,你只用了两句大白话。
杨静被夸得有点飘了,但又觉得东辰说的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温柔)所以你下次写诗,不用想着要写出唐诗宋词那样的句子。用你自己的话说,说你自己想说的东西。这才是你最厉害的地方!
杨静也站了起来,抬头看着东辰。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夕阳从落地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她的心跳又加速了。

(期待)东辰哥,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国子监旁听?”

(温柔)为什么?

(期待,认真)因为你来了,我觉得上课没那么可怕了。
杨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东辰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

(沉默片刻,温柔)好!
杨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两个人走出讲经堂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雪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远处的宫殿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着,像是在敲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铃木和春桃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期待)你说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能在一起?

(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眼)你装什么装。
铃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温和)殿下说,来日方长!

(温和)他倒是有耐心。

(温和)殿下说,有些事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
春桃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身影在橘红色的光里越走越远,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第一颗星星出现在琉璃瓦的上方,闪着清冷的光。
冬天的夜来得快,但没有人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