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到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
杨静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缩在SUV的后座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宝,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春桃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平板电脑和一摞资料,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公主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无奈)公主,您昨晚要是早睡半个时辰,今早也不至于这么困。

(打哈欠)我早就睡了。

(一本正经)我是被冷醒的,冷醒了就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天亮了。这不是我的错,是冬天的错。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您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跟公主讲道理这件事,她早就放弃了。
SUV穿过朱雀大街,在国子监门口停下来。国子监是一栋融合了传统与现代风格的建筑群,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檐角微微上翘,既保留了古典韵味,又透着现代的简洁利落。门口立着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当天的课程安排。
杨静磨磨蹭蹭地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嘟囔了一句:

(咬牙切齿)沈一一今天要敢为难我,我就跟她拼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揶揄:

(调侃)拼了?拿什么拼?拿你那篇还没写完的策论吗?
杨静猛的转过身。
沈一一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酒红色的羊绒围巾,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简单的银色发卡。她生得极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躲着走的漂亮。
此刻她正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杨静。
杨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后退?她可是公主!公主!

(不爽)沈一一,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跟个鬼似的。
杨静拍了拍胸口,努力维持住自己的气势。

(不以为然)是公主您站在门口看雪景,挡了道。
沈一一不紧不慢地说,从杨静身边走过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得意)对了,今天的策论答辩,公主准备好了吗?
杨静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策论答辩。对。今天有策论答辩。
她完全忘了。
沈一一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杀伤力极大。杨静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那把笑声扎了个对穿。

(摆摆手)没事,反正公主您也不是第一次交白卷了。大不了就是被大司马罚抄《治安策》嘛,您熟。

(咬牙切齿)你!!!!!!
杨静气得跺脚,正要追上去理论,春桃赶紧拉住她,小声说:

(劝哄)公主公主,冷静冷静,大司马就在里面呢,您可不能在上课前就跟沈小姐吵起来。
杨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咬着后槽牙说:

(咬牙切齿)沈一一,你给我等着!
春桃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句话她每个月至少要听二十遍,但公主从来没有成功让沈一一“等着过”——每次都是公主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雪越下越大,杨静裹紧大衣,踏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国子监的讲经堂是一间现代化的阶梯教室,但装潢上保留了许多传统元素——木质的格栅天花,墙面上镶嵌着仿古的窗棂装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松竹掩映。地暖烧得足,一进门就暖融融的。
学桌按身份品级排列,最前面是一张深色的讲台,上面放着投影设备和触控屏。大司马沈芸的位置在讲台左侧,两侧分坐着十几个世家子弟。杨静的位置在第一排左边第一个,毕竟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
她走过去坐下,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
讲经堂今天格外热闹,因为大司马沈芸今天要亲自听策论答辩。沈芸是沈一一的母亲,也是当朝大司马、太子太傅,文武双全,朝野上下无人不敬。她讲课的时候不怒自威,连杨静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在她面前也得老老实实。

(温和)公主,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杨静转头一看,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赵明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生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就让人想揍他——因为他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下一句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赵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调侃)气色好得跟昨晚通宵刷短视频似的。

(语塞)你怎么知道?

(开心)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杨静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旁边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时间轻松了不少。
坐在后排角落的沈一一安安静静地翻着平板电脑,戴着无线耳机,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她翻页的速度很慢,一页停了很久——这说明她其实在听。
杨静不知道这个细节,但有人注意到了。
讲经堂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芸。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东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肩头落了些许雪花。他的目光在教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整个讲经堂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东辰殿下?”
“东莱国的太子怎么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使院吗?”
东辰朝众人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说:

(温和)沈大司马邀请我来旁听。打扰了。
说完,他在门口掸了掸肩上的雪,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铃木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只是眼睛一直在悄悄打量四周——这是在确认安全。
杨静瞪大了眼睛看着东辰走过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诧异)东辰哥,你怎么来了?

(温柔)沈大司马说今日讲策论,想让我也听听!
东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温柔)正好我也没什么事。
杨静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沈大司马怎么会突然邀请东辰来旁听?国子监的课什么时候对外开放了?
但她的脑子在学习方面总是不太够用,想了想没想明白,就放弃了。反正东辰哥来了也挺好的,至少——
至少什么?她也没想清楚。
东辰坐下来之后,将自己的平板电脑摆在桌上,然后偏头看了杨静一眼。她的羊绒大衣上还沾着雪粒子,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捏着一支触控笔,笔杆上全是她咬过的牙印。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回头去,安安静静地打开了一份电子文档。
铃木在他身后站定,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调侃)殿下,您这‘被邀请旁听’的路子,比‘路过’又进了一步。
东辰没回头,但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用力,屏幕保护膜都被压出了一个印子。
铃木识趣地后退了半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多时,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司马沈芸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大约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面容端肃,眉目凌厉,一双眼睛像是能洞穿人心。她没有穿正式的官服,只着一件深靛蓝色的羊绒衫,搭配黑色的直筒裤,外头披了一件同色系的薄呢外套,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杨静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支被她咬得惨不忍睹的触控笔换了一支新的。
沈芸走到讲台前,将手中的文件夹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每一个人。看到东辰的时候,她微微一顿,颔首示意。东辰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沈芸回礼,一切都在无声中完成。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不用麦克风也能让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严肃)今日讲策论。前些日子让你们写的《论治水之道》,可都带来了?
杨静手里的触控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杨静赶紧弯腰去捡,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在发烫。她昨天晚上光顾着刷手机了,哪还记得什么治水之道?别说策论了,她连题目都没记住。
沈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责备,也没有笑意,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她。但这种平淡比责备还让人难受。

(平静)静公主,你的策论呢!
杨静张了张嘴,想说“我忘带了”,但这个借口太烂了,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她又想说“我写了但是平板电脑坏了”,但以沈芸的智商,这种谎话会被当场拆穿,然后她会死得更惨。
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温和)沈大司马,静公主的策论昨日与我交换批阅,今早我出门匆忙,落在家里了。是我的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一一。
沈一一坐在后排角落,姿态从容,面色如常,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把无线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平静地迎着沈芸的目光。
杨静猛地转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沈一一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沈芸看了自己的女儿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整个讲经堂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沈芸微微点了点头:

(平静)既如此,一一,你把静公主的策论内容复述一遍,替她答辩。
沈一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变化——她明显没想到母亲会来这一手。
杨静也慌了。她哪有什么策论?沈一一复述什么?编都编不出来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东辰,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东辰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微微皱了皱眉。
所有人都看着沈一一,等着她开口。
沈一一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和)静公主的策论,题为《治水以疏为本》。其文开篇言道,‘水之为患,不在其强,而在其壅。壅则溃,溃则灾。故治水之道,不在堵而在疏’——
杨静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这不是她写的策论。这是沈一一现编的。而且编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要不是她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写,她都快相信自己真的写过这么一篇东西了。
沈一一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从大禹治水讲到当朝水利,从黄河改道讲到漕运利弊,条分缕析,有理有据。最后她收束道。

(温和)综上所述,静公主以为,治水之要,不在劳民伤财筑堤堵截,而在因势利导,以疏为治。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说完,她微微欠身,重新坐下,重新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堂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赵明远凑到旁边李侍郎家的公子李璟身边小声说。

(小声)这策论写得可以啊,静公主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李璟推了推眼镜,也小声说:

(不以为然)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小声)闭嘴,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杨静听到这些议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当然知道沈一一是在帮她解围,但这种“帮”法也太羞辱人了——沈一一替她编了一篇她自己根本写不出来的策论,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出来,这不就等于在说“杨静就是个废物连篇策论都写不出来还得我替她写”吗?
她正要发作,东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杨静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东辰。
东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沈芸身上,面色沉静。但他的脚又碰了她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点,像是在说:先别急,等等。
杨静咬着嘴唇,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沈芸听完沈一一的复述,没有点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

(平静)既如此,那便请静公主自己答辩吧。一一方才复述的是她对公主策论的理解,公主自己的理解,应当有所不同。
杨静的心又提了起来。
沈一一也微微蹙了蹙眉。她已经帮到这个份上了,母亲还要考校杨静,这不是存心为难吗?
但沈芸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杨静,等着。
所有人都看向了杨静。
杨静的手心开始出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以疏为本”,什么“因势利导”,她刚才光顾着震惊了,根本没有认真听沈一一说了什么。现在让她答辩,她能答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候,东辰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触控笔,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在跟旁边的人闲聊。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温柔)静公主,我上次去宫里吃饭的时候,你带我去御花园散步,指过那条小溪。你说每到雨季就会漫出来,把你的秋千架都淹了。后来你让人把溪底的淤泥清了,又在旁边挖了一条引水渠通到荷花池,之后就再也没漫过!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杨静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温柔)你当时还跟我说,‘这叫什么来着,堵不如疏?反正我把水引走了,它就淹不着我了。’
杨静愣住了。
她确实说过这些话,但她当时只是随口抱怨,根本没往什么治水之道上想。东辰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以疏为本”吗?
她看着东辰,东辰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说:用你自己的话说就行。
杨静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替她答辩,他是在教她怎么答辩——不用背那些大道理,就说自己知道的、经历过的事情。沈一一那篇策论写得再好,那也是沈一一的东西,不是她的。她能说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真正懂得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沈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温和)沈大司马,其实……我写的策论确实说的是‘以疏为本’。但我觉得吧,光说道理没用,得从实际的事儿里头去体会。
她说到这里,看了东辰一眼。东辰微微点头。
杨静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下去。

(温和)我宫里后花园有条小溪,每年雨季都漫出来。我一开始也想让人把堤岸砌高,把水拦住。但工匠跟我说,砌高了也没用,因为溪底的淤泥越积越多,河道越来越浅,水来了没地方去,再高的堤也拦不住,迟早要漫。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眼睛里也亮了起来。

(认真)后来我们就换了办法。先把溪底的淤泥清干净,让河道变深,又在旁边挖了一条引水渠,把多余的水引到荷花池里去。结果那年雨季,水不但没漫,荷花池还多了不少活水,荷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她越说越顺,手势也自然地带了出来。

(自信)所以我觉得,治水也好,做别的事情也好,不能只想着‘拦’和‘堵’。得先看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很多时候,问题不是水太多了,而是路被堵住了。把路疏通开,水自己就会找到去处。人也是一样,你把路给人堵死了,人家肯定要从别的地方冲出来,到时候更麻烦。
她说完,堂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明远带头鼓起了掌。不是那种敷衍的鼓掌,是真的觉得她说得挺好,一边鼓掌还一边扭头跟李璟说:

(温和)你别说,公主这段话说的还真挺有道理!
李璟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点了点头:

(认可)道理虽浅,但她说的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比背书强。
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鼓起掌来,连一向高冷的工部尚书家小姐温如玉都微微笑了一下,轻轻拍了两下手。
沈芸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赞许)说的不错!策论不在辞藻堆砌,在于言之有物。静公主这篇策论,道理虽浅,却是从亲身经历中来,言之有物,有感而发,这才是最难得的!
杨静瞪大了眼睛。
沈芸在夸她?沈芸居然在夸她?这位朝野闻名的铁面大司马,平时连太子都敢训的人,居然在夸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东辰,东辰也在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像是骄傲?
杨静的心忽然跳得有点快,但她不知道是因为沈芸的表扬,还是因为东辰的那个眼神。
沈一一坐在后排,慢慢把耳机摘了下来。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母亲很少夸人,尤其是杨静。今天不但夸了,还用了“言之有物”“有感而发”这种评价。
她的目光从沈芸身上移到东辰身上,又移到杨静身上。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人啊,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让她吃。
下课以后,杨静被一群世家子弟围住了。

(好奇)静公主,你那个挖引水渠的办法是真的好用还是随便说说的?

(得意)当然是真的好用!不信你问春桃,春桃帮我盯的工!
杨静被夸得有点飘飘然,说话都带上了得意的调子。

(诧异)公主您什么时候对水利这么有研究了?
杨静正要胡扯几句,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冷淡)研究谈不上,就是自家的秋千架被淹了三次,急了。
杨静转过头,沈一一正从她身后走过,怀里抱着平板电脑,脚步不停,看都没看她一眼。
杨静马上追了上去。

(着急)沈一一,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应该趁机踩我几脚才对吗?上次你可是当着全班的面说我‘逻辑混乱条理不清’的!
沈一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她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点极细微的笑意,像是冬日里冰面下流动的暗泉。

(挑眉)我帮你?我只是不想让沈大司马觉得,我跟一个连策论都写不出来的人交换批阅,拉低了我的水准。

(语塞)………………
她就知道!沈一一就不可能好好说话!

(追问)那你还替我编了一整篇策论呢!那篇策论明明是你自己写的吧?

(皱眉)那不是编的,那是我上个月写的作业,我改了开头和结尾,换成了你的口吻。你欠我一篇策论,下次交作业的时候帮我写一篇补上。
杨静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一一把自己的作业改吧改吧给她顶包,这不就等于——

(犹豫)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作业给我?
沈一一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皱眉)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在课堂上被我妈骂哭。你哭起来太丑了。你丢得起这个人,国子监丢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伐从容,背影清冷,一如既往地让人想揍她。
但杨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嘴硬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好奇)公主,您笑什么呢?

(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沈一一这个人吧,虽然讨厌,但也没有那么讨厌。
杨静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东辰还在讲经堂里,正站在讲台边上和沈芸说话。两个人都是侧身对着门口,姿态都很放松,像是在聊什么正经事。铃木站在门外,看见杨静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好奇)铃木,东辰哥真的是被沈大司马邀请来旁听的?

(温和)是的,公主。大司马前天亲自打的电话。
杨静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铃木这个人,撒谎的时候表情和说真话的时候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

(不理解)那沈大司马为什么要邀请他?
铃木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开口。

(认真)大概是因为东辰殿下在海港贸易协定里表现出来的治水理念,与沈大司马所见略同。沈大司马对东辰殿下在水利方面的见解一直很欣赏。

(语塞)……………

(皱眉)听不懂,说人话!

(微笑,温和)通俗地说,东辰殿下在东莱国主持过河道治理,做得很有成效。沈大司马是当朝主管水利的大臣,请殿下来讲经堂,一是想听听他对今天策论答辩的看法,二来嘛——

(好奇)二来什么?

(微笑)没什么。公主,殿下应该快说完了,您要等他一起走吗?

(温和)也行,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宫。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掏出手机刷了起来。刷了两分钟,又觉得无聊,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里,抬头看天。雪已经小了许多,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讲经堂的门开了。
东辰走出来,看见杨静靠在柱子上等他,脚步微微一顿。

(温柔)你怎么还在这里?

(温和)等你啊,你今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总得谢谢你吧?走,我请你吃好吃的。
东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温柔)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撇嘴)有什么事能比吃饭更重要的,走吧走吧,城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据说特别好吃。你上次不是说你喜欢吃辣的吗?我在手机上排号了,前面还有三桌,现在过去刚好。
杨静已经习惯性地拽住了他的大衣袖子,东辰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和上次在教坊司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大咧咧的,浑然不觉这动作有多亲密。
他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温柔)好!
铃木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默默掏出手机,给使院的厨房发了条消息:殿下今晚不在使院用膳,不用准备了。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多备些解辣酸奶,静公主吃辣水平一般但每次都点最辣的锅。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算了,还是多备点。上次公主吃完辣哭了,殿下哄了半天。
他把手机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辣油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这是一家开在城南商业区的新派火锅店,装修走的是国潮风,红墙绿椅,灯笼高挂,墙上挂着霓虹灯牌写着“无辣不欢”。虽然是工作日的中午,上座率也有七八成,热热闹闹的。
杨静要了一个包间,点了一个特辣锅,又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雪花肥牛、草原羔羊肉、脆毛肚、鸭肠、虾滑、贡菜、豆皮、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
东辰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菜,沉默了两秒。

(犹豫)你确定我们几个能吃完这一桌子?

(不以为然)吃不下可以打包嘛!
杨静已经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油锅里,嘴里念叨着,“七上八下,七上八下,东辰哥你帮我数着。”
东辰无奈地看着她,还是老老实实帮她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杨静把毛肚捞出来,在油碟里滚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辣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

(开心)好吃!就是这个味!我跟你说,这家店我种草好久了,一直没人陪我来,今天终于吃上了。
东辰看着她被辣得眼泪汪汪还要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温柔)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挑眉)你不懂,火锅这个东西,就是要抢着吃才香。
杨静说着,又往锅里倒了一盘牛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东辰。

(好奇)对了,东辰哥,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故意那么说的?
东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傻。

(温柔)什么话?

(温和)就是我后花园小溪的事。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堵不如疏’这种话了?我那会儿说的原话明明是‘烦死了,年年淹,我把水引走看它还怎么淹’。
杨静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期待)你是故意把我的大白话翻译成高大上的道理的吧?
东辰被拆穿了,但面上纹丝不动,又喝了一口茶。

(温柔)你听得懂就行了。
杨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开心)东辰哥,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帮我,都不是直接替我把事情做了,而是让我自己去做,你就在旁边推我一把。

(若有所思)上次在梨落那儿也是,你明明吃醋了——不是,你明明不太高兴,但也没拦着我听琴,就是坐在旁边看着。
东辰差点被茶呛到。

(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坚定)你有,铃木都跟我说了!
东辰放下茶杯,眼神危险地看向包间门口——铃木正坐在包间外面的大厅里,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朝包间里看了一眼,对上东辰的眼神,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面碗里。
东辰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

(无奈)铃木说什么了?

(想了想)他说你‘在某些事情上表达方式比较含蓄’。我问他在说什么事情,他说‘没什么,公主您以后就明白了’。
东辰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铃木,你完了!

(温柔)不说这个了,你今天在课堂上的答辩,确实讲得很好。沈大司马轻易不夸人,她说‘言之有物’,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杨静果然被带跑了,注意力立刻转回到了自己身上,眼睛亮晶晶的。

(开心)是吧是吧,我很棒吧。

(温柔)是的。东莱国使院有几个官员是沈大司马的学生,他们说沈大司马在学生面前几乎从来不笑。

(开心)哇,那你说她今天是不是对我的印象改观了,认为我很不错。

(温柔,宠溺)是的。

(好奇)那你呢,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杨静问得很随意,一边说一边从锅里捞出一片肥牛,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好像只是在聊一个很普通的话题。
东辰看着她,火锅的雾气氤氲在他们之间,把她的眉眼模糊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想说“每次看到你笑我就会觉得一切都很好”,想说“我对你的印象,比你能想到的任何答案都要好”。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温柔,宠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杨静笑了。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像是窗外的雪。

(开心)对,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东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无奈,有一点点的遗憾,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
但他还是笑了笑。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亮晶晶的。
铃木吃完东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今天这茶,味道不错。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包间里那两个人。杨静正在跟东辰抢锅里最后一片毛肚,筷子打架打得叮当响,东辰一脸无奈但还是故意让着她,杨静抢到之后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筷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铃木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啊殿下,您这“最好的朋友”要当到什么时候?
不过他又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
冬天才刚刚开始,春天还远着呢。有些话,不着急说。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招呼服务员买单。
窗外,雪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行人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路。远处的宫殿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上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一滴一滴的水珠沿着屋檐滑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