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一月,皇宫琉璃瓦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杨世安带着小青和杨宇出访邻国已经三天了,偌大的皇宫突然空落落的,连廊下的鹦鹉都懒得叫唤。
杨静百无聊赖地趴在寝宫的贵妃榻上,手里举着一串紫晶葡萄,半天也没摘下一颗。她翻了个身,朝窗外望去,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迟迟不肯下。

(哀怨)无聊死了!
她把葡萄丢回果盘,发出一声哀怨的长叹。
侍女春桃端着热奶茶进来,笑道。

(温柔)公主,要不跟王后陛下视频聊聊?听说那边今天没什么行程。

(撇嘴)母后才走三天,我天天给她发消息,她都嫌我烦了。昨天父皇还让秘书给我回了个‘已阅’,你说气不气人。
杨静百无聊奈的翻了个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开心)春桃,我今天想去教坊司找梨落。
春桃手上的动作一顿,面色有些微妙。

(温和)公主,您又要去找梨落,恐怕东辰殿下会不太高兴啊,他这次为了您留在雪国,是重要的客人呢。

(理直气壮)他凭啥不高兴!大家都是好朋友。

(皱眉)教坊司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梨落的琴和剑舞那么厉害,我去听听琴看看剑舞怎么了?他是我的好知己,再说了,东辰哥也是我的知己,知己跟知己之间一起玩,他还不高兴,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春桃心说,东辰殿下看您的那个眼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也就您还在这儿“不是什么人”呢。但她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委婉地提醒道:

(温和)那您要不要跟东辰殿下说一声再走呢?

(皱眉)说一声就变成请示了,我才不要。
杨静已经跳下榻,跑到衣帽间开始翻找衣服。

(皱眉)上次就是跟他说了,他找了一堆理由拦着我不让去,说什么‘公主频繁出入恐惹闲话’——哼,说得好听,我看他就是嫉妒梨落有才华。
春桃默默在心里给东辰点了一排蜡,然后认命地去给公主准备出门的车驾。
车子从皇宫侧门驶出的时候,司机问了一句:

(恭敬)公主,要跟东辰殿下说一声吗?
杨静听得头疼,这是雪国吧,这不是东莱国吧,怎么人人都要找东辰请示。

(皱眉)跟他说干嘛,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走吧走吧!
司机识趣地没再多嘴,车子稳稳地开了出去。
与此同时,东辰的院子里,铃木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调侃)殿下,静公主的车驾出宫了。
东辰正拿着一份海港贸易协定的草案翻看,闻言动作微顿,抬起眼看向铃木:

(皱眉)去哪儿?

(忍笑)教坊司,找梨落!
东辰没说话,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铃木跟了他十三年,太清楚这个“没什么变化”意味着什么——不高兴了,而且是那种说不出口的不高兴。
铃木拉开椅子坐下来,故意慢悠悠地说。

(戏谑)梨落这个人吧,长得确实好看,又会弹琴又会舞剑,教坊司那头牌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而且他跟静公主从小就认识,两个人聊乐理能聊一下午。
东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

(不明情绪)说完了?

(不紧不慢)还没,听说梨落最近新编了一支剑舞,配他自己谱的曲,城南那边都传开了。静公主今天去,八成也是为了这个。
东辰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铃木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殿下您就嘴硬吧”。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东辰站起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淡淡的)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出去转转。你去不去?
铃木心里笑得要死,面上还得绷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

(恭敬,温和)您要去哪儿,我自然是要跟着的。

(淡淡的)随便走走!
二人一起出了门,说是出去逛逛,东辰却直奔教坊司的方向去了。

(调侃)殿下,随便走走怎么走教坊司那个方向去了?

(摸鼻子)那边的老街不是有几家老字号嘛。
铃木忍笑忍得腮帮子都酸了,跟在他身后。
东辰到教坊司的时候,掌事姑姑正在前厅招呼客人,一见他便笑着迎上来:

(热情)东辰殿下来了?找静公主的吧?她来好一会儿了,在后院梨落那儿。
东辰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专程来找人的:

(温和)路过,随便看看!
掌事姑姑笑容不变,心里门儿清——您哪次来不是“路过”?
铃木跟在东辰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嘲笑)王子,您这个‘路过’的频率,都快赶上梨落登台的次数了。
东辰脚下绊了一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后院是梨落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一株老梅树种在院角,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干虬曲苍劲。廊下挂着一排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好听。
还没进院子,东辰就听见了杨静的笑声,清脆得跟廊下的风铃似的。

(开心)梨落你是没看见沈一一那个表情,她让我背《治安策》,我背到第三段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她那个脸啊,青一阵白一阵的,但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大司马再厉害,她总不能因为我不会背书就把我砍了吧?
然后是一个清润的男声,带着笑意。

(温柔)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大司马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下次课非得给你加三倍的量不可。

(得意)她敢,我可是公主!

(温柔)公主也得读书。

(开心)读读读,我读还不行吗?但你得先给我弹一曲,我听完了就有力气读书了!
东辰站在院门外听着,脸色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好看。铃木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杨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得眼睛弯弯的。梨落坐在她对面,一袭素白衣衫,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俊,身姿如竹,手边放着一把古琴。

(催促)殿下,进去啊!
东辰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院门。
杨静第一个发现了他。
她正笑得前仰后合,一扭头看见东辰站在院门口,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开心)东辰,你怎么也来了?
那个“亮了”的眼神让东辰心里的那点醋意消了一大半,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地说:

(温和)路过,见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铃木在他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路过,又路过。
杨静已经站起来朝他跑了过来,一点都不矜持,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笑嘻嘻地说。

(开心)你是一个人在宫里待着无聊了吧?我父皇母后和我哥都走了,也没人陪你,你又不爱跟那些大臣应酬,我就知道你要无聊。
东辰看着她,这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个太阳似的,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她完全没有“我在教坊司玩被东辰哥抓到了”的心虚,也没有“他是不是吃醋了”的揣测,她就是单纯地、高兴地觉得——东辰哥来了,真好。
这让东辰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挑眉)我才不会无聊,我就是出来走走,铃木说这边有家老字号的点心不错,打算去买点。

(小声嘀咕)我啥时候说了!
东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铃木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开心)对,我说过,我记性好,就是这边那家,叫什么来着……

(皱眉)反正就是在附近!

(温柔)小静,你要不要一起去?给你买几盒带回宫吃。

(为难)梨落正要给我弹琴呢!
东辰的表情僵了一瞬。
铃木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
这时候梨落站了起来,朝东辰微微颔首致意,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和)东辰殿下,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态度从容得体,既没有因为东辰是太子而巴结奉承,也没有因为对方来自己地盘上“找人”而表现出任何不悦。就是那种很舒服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东辰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温和)梨落先生,打扰了!
杨静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廊下拖了。

(期待)来来来,东辰哥你也坐,梨落的琴弹得可好了,你上次没听完就被铃木叫走了,这次补上。
东辰被她拉着走,脚底下不由自主就跟着过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杨静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白白净净的,指节分明,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拽着他的袖子,浑然不觉这动作有多亲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在杨静旁边坐下来。
铃木也找了个位置坐下,顺便小声跟东辰说了一句。

(温和)殿下,您看静公主多高兴,您一来她就笑成那样了。梨落在这儿陪她一上午,都不如您出现这一下让她开心。
东辰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温和)闭嘴!
铃木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梨落重新坐回琴案前,十指轻搭在琴弦上,微微闭了闭眼。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廊下的风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琴音从指间流泻而出,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开场,而是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晕染开来。旋律古朴悠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又在那苍凉之中藏着温润。
是一首他自己改编的古曲。
梨落的琴艺名不虚传。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游走,时而疾如骤雨,时而缓如溪流,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他弹琴时的那种状态——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琴,旁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杨静听得入了神,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梨落的手指,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偶尔梨落弹到一个精妙的段落,她还会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东辰没怎么看梨落。
他在看杨静。
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她下意识跟着旋律轻轻点头的动作,看她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他知道杨静对梨落就是那种对才华的欣赏和对朋友的喜欢,没有别的。他心里也清楚,梨落这个人确实有本事,这琴弹得确实好。
但知道归知道,清楚归清楚,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就是压不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院子里回荡。梨落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过了两秒才睁开眼睛。
杨静立刻鼓起掌来,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激动)好!好好听!梨落你太厉害了!这一段比上次又好了好多!那个泛音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好听了!

(温柔)练了小半个月,改了好几次才定的这个版本!
东辰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铃木凑过来压低声音看着东辰。

(小声)殿下,点心还买不买了?
东辰白了一眼没搭理他。
杨静这时候转过头来,看了看东辰,又看了看梨落,忽然一拍手。

(开心)对了!东辰哥,你不是一直说想听梨落吹箫吗?梨落的箫吹得比琴还好,今天难得你也在,让他给你来一段呗。
东辰还没来得及说话,梨落已经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温和)殿下若不嫌弃,倒是可以一试。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管好箫,还未曾与人共赏。
东辰对上梨落的视线,这个男人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挑衅或者炫耀的意思,就是那种很纯粹的、对艺术的热忱和分享的意愿。
东辰忽然觉得是自己小心眼了。

(温和)好,那就麻烦了。
梨落颔首,转身进屋取箫。
趁这个功夫,杨静凑到了东辰面前。

(皱眉,试探)东辰,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梨落?

(愣了)没有。

(皱眉)那你每次来教坊司找我,脸色都不太好看。你是不是觉得教坊司这种地方不好?
东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说“我不是觉得教坊司不好,我是觉得你跟梨落走得太近了我吃醋了”?这话要是说出来,以杨静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八成会睁大眼睛问他“吃醋是什么意思”或者直接笑他“你是我哥你吃什么醋”。
想想就觉得心累。

(回避)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杨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

(开心,温和)行行行,我想多了。那你下次来教坊司找我能不能别板着脸?梨落都问我是不是他哪里得罪你了。

(皱眉)梨落问你?

(温和)对啊,对啊,上次你走之后他问我,‘东辰殿下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有没有,他就是那个表情,对谁都那样。我替你圆过去了,够意思吧?
东辰嘴角抽了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铃木在旁边实在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用只有东辰能听见的声音说。

(调侃)殿下,您要是再这样下去,梨落该以为您暗恋他了。
东辰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回头狠狠瞪了铃木一眼。
铃木一脸无辜的望着天。
这时候梨落拿了箫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将箫管凑到唇边,试了两个音。
那箫声一出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刻意制造的安静,而是箫声本身的质感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那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旋律悠远绵长,像冬夜里的一场初雪,又像远方海面上缓缓升起的月亮。
东辰忽然想起东莱国的海。
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傍晚跑到海边,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海面上碎金万点。那时候铃木还没来他身边,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梨落的箫声,就是那种感觉。
他不知不觉听入了神,连杨静什么时候靠过来的都没注意。

(得意)好听吧,我第一次听的时候都感动哭了。
东辰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煽情,就是单纯的、被美好事物打动的感动。

(温柔)嗯,好听!
杨静笑了,笑得很满足,然后继续托着腮听箫,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东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梨落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放心。
一曲终了,梨落放下箫管,看向东辰。

(温和)殿下觉得如何?

(温和,认真)名不虚传!
梨落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而是转头看向杨静:

(温柔)天色不早了,公主,你该回宫了。
杨静看了看天,果然暮色已经浓了。她有点不舍地站起来,但还是听话地说。

(不舍,期待)好吧,那我先回去了。梨落你下次新曲编好了要第一个叫我。

(温柔)一定!
出了教坊司,杨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东辰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沈一一上次上课怎么为难她,小青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堆面膜教她怎么用,杨宇出发前跟她说“别闯祸”的时候那个表情有多欠揍。
东辰走在她旁边,不时应一句,偶尔被她逗笑了,嘴角就微微弯起来。
铃木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好看的。公主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太子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和)东辰,你下次别老‘路过’教坊司了。

(紧张)为什么?

(温和)你要是想来找我,就直接来呗,我又不会不欢迎你。
杨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好像在说什么天大的事情。

(认真)你这样老说自己路过,我听着都替你累。
东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就是那种最纯粹的、对好朋友的关心。
他又一次确认了——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柔)好,下次直接来!
杨静满意地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温和)对了,点心你还买不买了?你说要给我买几盒带回宫的。
东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心的、无奈又好笑的微笑。

(稳婆,宠溺)买,你说买就买!
铃木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声嘀咕)殿下,您这‘你说买就买’的劲儿,要是用在正事上,静公主早就是东莱国的太子妃了!
东辰没回头,但耳根明显红了。
杨静走在前面,什么都没听见,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叨:“要桂花味的,多加桂花,不要芝麻的,我不喜欢芝麻……”
铃木看着东辰那个红透了的耳朵尖,心想,得,这醋劲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
但他也觉得,这样挺好。
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冬天才刚刚开始,春天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