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黑落得很快,建章宫刚掌灯,檐角便已沉入深蓝的暮色里。偏殿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稳稳地亮着。
刘弗陵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袍,坐在偏殿窗下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蜷成一团。他侧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竹简上,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
朱栖月从内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没有出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太入神了,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直到她把一盏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他才猛地抬起头来。
“姐姐。”他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我是不是待太久了?”
“没有。”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在看什么?”
他把竹简往她那边挪了挪,是一卷书坊刚抄好的样书,她空间里拿出来的那本新故事。他已经看了大半了,看到书卷的折痕处有一处被反复翻过的痕迹。朱栖月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看,也没有催他回去。
倒是他自己解释了一句:“母妃今日在书坊算账,说要晚些回来。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就想来这里看一会儿。”他顿了顿,“我怕带回去,明日就看完了。在这里看,能看慢一些。”
朱栖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页。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被书里的世界吸进去了。她坐在旁边,没有打扰他,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窸窣作响,偏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他伸手护了一下灯盏,又重新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姐姐,你说那些故事里的人,知道有人在看他们的故事吗?”
朱栖月想了想。“也许不知道。可是知道的人,会替他们记住。”
刘弗陵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像在咀嚼那句话里的分量,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替他们记住。”
说完他又低下头,翻过一页。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又凑近了一点。朱栖月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催他回去,他翻书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翻过一页以后,他的目光会在那一页停留很久。
夜深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朱栖月伸手把他面前的竹简轻轻合上。“明日再看。眼睛要坏了。”
他没有争,乖乖地把竹简收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卷书放在一旁。朱栖月把桌上的烛台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裹着小棉袍站起来。“姐姐,我明日还能来吗?”
“能。每日都能来。”他点了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这本书我还没看完,你会等我吗?”
“会。”她说,“你慢慢看,不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冬夜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然后他推开门,裹紧小棉袍走了出去。偏殿的灯光在他身后照出一小段路,又在他走出光晕之后重新合拢,沉入夜色里。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在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
朱栖月回到屋里,在案边坐了下来。桌上那卷书还摊开着,他翻过的那一页上有一道浅淡的折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把书卷卷起来放在案角,吹灭了灯。窗外风已经弱下去了,月光落下来,在门槛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那时候她刚来大汉不久,那人也是这样,一直看到深夜,直到她端着汤走进来,把书从他手里轻轻抽走,说明日再看。那时候他还是满头白发,回春丹还没有开始吃。那时候她还会叫他“陛下”。如今她叫他夫君,孩子们叫他父皇,他也没有那么老了。可她在灯下看到刘弗陵低头看书的样子时,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时间过得真快。
她正准备合上窗,余光忽然扫见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她定睛看去——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没有灯,月光落在书页上,他微微侧着头,借着那一点月光在读。
朱栖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她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陛下怎么在这里看书?”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屋里闷。”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一本空间里的养生书,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看得清吗?”
“不太清。”他老实地说,把书合上。
朱栖月伸出手,把他手里的书拿过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月光从疏疏落落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她靠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住风口。远处掖庭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建章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有他们坐着的这棵海棠树还笼在月光里。
天幕
天幕在夜色里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夜读一灯,如豆如星。】
天幕上,偏殿的窗里透出暖黄的烛火,刘弗陵坐在灯下看书,他翻书的动作很轻,朱栖月坐在旁边,也没有催他回去。画面一转,月光下,两道人影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他们之间的那卷书合着,谁也没有翻开。
夜很长,可是灯还亮着。有人还在看,有人还在等。天幕渐渐变暗,最后一行字浮现——【夜读一灯,如豆如星。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