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腊月里，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是从半夜开始落的，无声无息，清晨推门一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青砖被盖得严严实实，连那棵海棠树的枝条上都挂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色的花。朱栖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她拢了拢衣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一只小牛犊撞进了雪地里。

刘据已经跑进了院子里。他穿着厚厚的棉袍，蹬着一双小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捧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扬——雪末散开，落在他自己头上。

他站在那里，头上顶着雪，仰头看着天空，张大嘴巴，伸出舌头接住了一片。那片雪一落进嘴里，他立刻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又马上张开嘴去接第二片。那模样认真得让人发笑。

朱栖月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刘珩也跑了过来——他还走不太稳，歪歪斜斜的，小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刘据看到弟弟来了，忘了自己还在接雪花，转过身朝他跑过去。结果脚下一滑，两个人撞在一起，抱成一团，滚进了雪堆里。两个小东西穿着厚厚的冬衣，像两个圆滚滚的球，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满脸都是雪。

刘玥被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两个哥哥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安安静静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法。

刘彻站在廊下的另一头，裹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闹成一团。朱栖月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看了一会儿。刘据已经爬起来了，正蹲在地上，把雪团成一个圆球，越团越大，团好了往刘珩脚边一放，得意地指着给他看。刘珩伸手去摸，雪球在他手里碎成几块，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笨手笨脚地想把碎掉的雪再团起来。

刘彻看着，忽然开口：“朕小时候也这样。”他的声音不大，落在落雪声里却很清晰。“下雪天，跑到院子里，在雪地里打滚。父皇站在廊下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拦朕。”

朱栖月转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个雪团一样的孩子身上，语气寻常。“那时候朕以为，以后每一个冬天都会是这样。”他没有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碰了碰他拢着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凉了，回春丹早就把他的身子养暖了，连手指尖都是温的。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把她的手拢住，没有松开。

刘据回头喊了一声：“父皇！母后！你们也来！”他已经团好了一个雪球，举起来朝他们挥舞，雪球不算太大，但举得高了，看起来随时要掉下来。

朱栖月笑着摇了摇头。“母后不冷，你们玩。”

刘据也不勉强，又蹲下去继续团雪。刘珩在旁边有样学样，虽然总是团不起来，但他不气馁，雪碎了一次就再团一次，小胖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下来。

刘玥在乳母怀里挣了挣，伸手朝雪地的方向够去，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被什么勾住了。朱栖月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意外——她很少主动伸手要什么。她走上前，从乳母手里接过她，抱着她走到雪地边缘，蹲下身来，让她的手指能够到雪。刘玥伸出小手，碰了一下雪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那一刻，微微缩了缩，然后她看着自己指尖沾上的那一点雪末，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

朱栖月没有催她，蹲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刘玥把手指收回来，靠进她怀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样安静地靠着。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些脚印和雪球上。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上洒米，纷纷扬扬。刘据还在团雪球，刘珩还在旁边捣乱，那两个小东西已经在雪地里玩了很久了，棉袍的下摆都湿了。小月从廊下探出身来喊他们回去换衣裳，两个人都不肯走。

最后是刘彻走过去，弯腰把刘珩从雪地里捞起来，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牵起刘据的手，把人往回带。刘据被他牵着往屋里走，小靴子在雪地里又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还不时回头看，怕自己滚好的雪球被雪盖住。

朱栖月抱着刘玥，跟在后面，走进了暖融融的屋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和外头的寒意撞在一起，在门边凝成一缕白雾。刘据一进屋就开始脱棉袍，说“热”。刘珩窝在刘彻怀里，已经有些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盹。刘玥回到朱栖月怀里，又恢复了安静。她的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小撮雪末，已经化成了水，她也不在意，摊开手心看了看，又把手合上。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排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再过一会儿，就会被彻底覆住，仿佛没有人来过一样。可是屋里的炭火还燃着，靴子还在门槛边歪歪扭扭地放着，棉袍上的雪水正在慢慢化开，在地砖上洇成一滩浅淡的水痕。

刘珩已经睡着了，刘据还在玩，刘玥还在安静地看。朱栖月看着这一切，心里浮起一种很轻很暖的感觉。下雪天，一家人都在屋里，一个也没有少。

天幕

天幕在雪光里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岁暮天寒，灯火可亲。】

天幕上，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挂满了雪，像一夜之间白了头。刘据在雪地里跑，刘珩在雪地里滚，刘玥在廊下被抱在怀里，用指尖碰了碰雪面。刘彻裹着大氅站在廊下，朱栖月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在雪光里并肩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小小的身影。

天幕渐渐变暗，最后一行字浮现——【岁暮天寒，灯火可亲。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岁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