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雪一场接着一场地落下来。彻雪宫的地龙日夜不息地烧着,将屋内的寒冷逼退到窗外。朱曦雪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太医说随时都有可能临盆。她走路的步子越来越慢了,刘安跟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紧张地盯着她的脚,生怕她踩到什么滑倒。
这一日清晨,朱曦雪像往常一样醒来。她侧过身,想坐起来,小腹忽然猛地一紧。她停住了动作,闭着眼等了一阵,那股紧绷的感觉慢慢退下去了,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久了腰酸,正要起身,又是一阵更紧的收缩,像是有一双手在她体内攥了一把。
朱曦雪的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安安静静地等了一阵。然后她睁开眼,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事:“去请产婆,再让人去宣室殿禀报陛下——臣妾要生了。”
彻雪宫内外瞬间忙碌起来。产婆快步进了内殿,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太医在殿外候着,宫女们进出有序。刘彻来的时候,产婆还在里面忙碌,他被拦在了外殿。他站在门槛外,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彻雪宫的正殿里,隔着那道垂下来的厚棉帘,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呼吸声。棉帘上绣着一枝斜斜的梅花,梅花的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没有上次那样剧烈的喊声,只有偶尔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呼吸声,和产婆压低了声音的引导。他想起上一次,她在昭阳殿里,他站在廊下听她喊疼,他握紧了廊柱,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这一次,他站在这里,依然听得很清楚。
她疼。但她在忍。她知道他在外面。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走进去,她会说什么?她大概会皱着眉看他一眼,然后用那种带着汗意的、虚弱的声音对他说一句:“陛下出去等。”
他确实出去了,但没走远,只是站在门外的廊下,背靠着柱子,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动静。
刘弗陵来了。他跑到彻雪宫门口的时候,先喘了两口气才稳住脚步。他走到廊下,看到刘彻站在那里,他没有开口问,只是并肩站在了刘彻旁边。
刘病已来的时候没有跑。他也看到了刘彻,在另一边站定。三个人在廊下站成了品字形,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刘安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一路跑一路喊“母后”,跑到门口被宫女拦住了:“殿下,娘娘在生孩子,殿下不能进去。”他停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廊下站着的三个人——父皇、哥哥、病已哥哥。他走过去,站在刘弗陵旁边,仰起脸看着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不懂生孩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母后在门里面。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呻吟,然后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一口气正在重新被积蓄起来。
然后——一声啼哭。
清脆的、响亮的、像春雷一样划破冬日沉寂的啼哭。
刘彻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廊柱站稳,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光。产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喜悦:“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公主!”
棉帘被掀开了。产婆抱着襁褓走出来,刚要跪下,刘彻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接过了那个襁褓。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小小的,眼睛还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哭,又像在做梦。他伸手,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小脸颊。小公主像是被碰痒了,努了努嘴,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刘弗陵凑过来,踮着脚看:“是妹妹?”
“嗯。是妹妹。”
刘病已也走近了一些,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刘安挤在最前面,扒着刘彻的手臂使劲踮脚:“安儿要看!安儿要看!”刘彻弯下腰,让他看。刘安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襁褓的边角:“妹妹,我是哥哥。”
刘彻抱着襁褓,走进内殿。
朱曦雪靠在榻上,脸色有些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他抱着襁褓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陛下看到女儿了?”
“嗯。”他在榻边坐下,将襁褓轻轻放在她怀里,“很乖。”
朱曦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软软的小脸。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朝露。”她轻声叫她,“你是朝露。”
小公主在睡梦中努了努嘴,像是在回答她。
刘彻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她靠在他肩上,抱着怀里的女儿,窗外雪停了,一缕薄薄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襁褓上。长门宫三间屋子里的主人,在正午之前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地方。但整个未央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又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叫朝露。
王美人放下手中的水瓢:“皇后娘娘生了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张美人放下针线,看了看窗外:“女孩好。女孩贴心。”
钩弋夫人坐在窗边抄完最后一列经文时,听宫女说了消息。她顿了一下笔,没有抬头,轻声说:“公主。也好。”
朱曦雪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刘朝露,听着窗外孩子们在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刘安在喊“妹妹”,刘弗陵在说“轻点轻点”,刘病已不知在哪个角落安静地站着,但空气里有一种蓬松的、像是蒲公英正在散开的轻快。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新雪,落在那道棉帘上。她想,下一次,她不会让他再站在门口了。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刘彻抱着襁褓站在廊下,三个孩子围在他身边。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王默捂住了嘴:“是女孩……是朝露。”
罗丽看着天幕上刘彻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他上一次站在廊下等,这一次也站在廊下等。但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三个孩子。”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刘朝露,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襁褓上。罗丽轻声说:“她等到了。”下一章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