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长安城的风就变了性子。不再是秋天那种干爽的、带着草籽气息的风,变成了又冷又硬的、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未央宫的宫人们早早地烧起了地龙,炭火在砖墙下安静地燃烧着,将热气从地缝里一点点送上来。
彻雪宫的地龙烧得最暖。朱曦雪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太医说临盆就在这一两个月。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铺着厚褥子的矮榻上,偶尔起身走走,也是从内殿走到外殿,再走回来。刘安搬进长门宫后,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报道。他先跑到正殿门口,探进一颗脑袋:“母后,安儿来了!”然后也不等回应,就踢掉小靴子,爬上矮榻,像一只找到暖炉的小猫,直接窝在她身边。
朱曦雪有时候正在看书,有时候在缝小衣裳,每次他来了,就放下手中的东西,让他靠过来。“今天冷吗?”她问。
“冷!风咬安儿的脸!”他仰起脸,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手背上,“母后摸摸,冰不冰?”她笑着用掌心捂住了他的小脸:“不冰了。”刘安就满意地笑起来,往她身边又蹭近了一些。长门宫还有两间屋子,一间住着刘弗陵,一间住着刘病已。
刘弗陵的屋子离正殿最近,只隔了一道短短的连廊。他每日下学后都会过来坐一会儿,不多说话,有时候坐在案边写几笔字,有时候在榻边坐着看书。朱曦雪也不多问,只是偶尔让宫女给他端一碗热汤。他接了,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盘上,又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放下书,看一看朱曦雪的肚子,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来了。坐在案边写了一会儿字,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又低下头去。朱曦雪注意到了,放下手里的书,轻声问他:“太子殿下有什么想说的?”
刘弗陵放下笔,犹豫了一会儿:“母后……小宝宝出来以后,母后会不会很忙?”
朱曦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很轻很小:“小宝宝很小,需要母后照顾。病已和安儿还小……儿臣也还小。”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母后只有一个人。”
朱曦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只是坐直了身子,朝他伸出手:“殿下,过来。”
刘弗陵从案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榻边:“殿下,母后就算有一百个小宝宝要照顾,也总会给殿下留一盏灯。殿下住得这么近,夜里走几步就能看到。殿下什么时候来,母后都在。”
刘弗陵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手。他的手很小,指节还带着婴孩的圆润,缩在她的掌心里。“好。”他的声音有些哑,“那儿臣每天都来。”
“不嫌烦?”
“不嫌。”
“那就每天都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
刘病已来得总是比刘弗陵晚一些,像是不愿意打扰,又像是想等热闹散尽了再悄悄出现。这一日他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彻雪宫的地龙烧得正暖,墙角那盏落地灯笼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刘安已经窝在榻上睡着了,小脸埋在朱曦雪腿边的靠枕里。刘弗陵也已经回屋去了。朱曦雪正靠在那里翻一本旧书,看到刘病已站在门口,没有叫他进去。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看到她朝他招手,这才走了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姐姐,”他坐定之后开口,“我今日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长门宫是给皇子住的。我住在这里,会不会让其他人觉得……”
朱曦雪放下书:“觉得什么?”
刘病已没有说下去,像是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口。朱曦雪看着他的眼睛:“这座宫是母后留给你们的。你是母后养大的。太子殿下住在这里,你住在这里,安儿住在这里——你们三个是兄弟,住在一起,别人说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
刘病已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长门宫很暖和。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朱曦雪没有再说“以后会更暖和”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就多住几年。”他点了点头。
冬至那天,彻雪宫摆了一桌子菜。刘弗陵、刘病已、刘安都在,刘彻也来了。一家人围在一张不算大的圆桌前。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刘安坐在朱曦雪旁边,伸着小短手去够远处的糖藕,够不着,急得直哼哼。刘弗陵看到了,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又顺手用帕子擦了擦他桌前的油渍。朱曦雪看到了,刘病已也看到了。
刘病已没有动,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不烫的汤,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放了一小勺桂花蜜。
吃完年夜饭,刘彻没有回宣室殿。他留在彻雪宫,坐在灯影里,看着朱曦雪把孩子们一个个哄回屋。刘安睡着了,小脸埋在朱曦雪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刘弗陵自己乖乖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后,明天见。”
“明天见。”朱曦雪说。
刘病已没有说话,他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朱曦雪,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刘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朱曦雪站在廊下,看着三间屋子的灯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夜风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像凝固了一样。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殿。
刘彻坐在灯影里,像在等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陛下,”她轻声说,“他们都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在落下来,细密的、无声的。长门宫三间屋子的檐角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像三颗正在呼吸的、安静的心。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刘弗陵给刘安夹菜,刘病已低头喝汤,朱曦雪弯着嘴角看,刘彻坐在主位上。花海潮安静了一瞬。王默轻声说:“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了。”
罗丽说:“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如何,这顿饭是他们会一直记得的。”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靠在刘彻肩上,窗外细密的雪正落在长门宫的檐角上。罗丽看着那个画面:“她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而他们,也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