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被立为皇太孙后,昭阳殿比以前更忙碌了。
太傅来了。是刘彻亲自挑的人——杜延年。这位曾经因为卫太子案被夺官在家种了两年菜的旧臣,如今被刘彻召回朝中,任命为皇太孙的太傅。杜延年跪在昭阳殿的地上,朝着刘病已叩首的时候,朱曦雪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臣杜延年,叩见皇太孙殿下。”
刘病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杜太傅请起。”
杜延年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孩子。他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黑亮的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杜延年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从那天起,刘病已的课业就多了一倍。除了朱曦雪教的《诗经》《论语》,还要跟杜延年学朝政、律法、奏章格式。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去昭阳殿给朱曦雪请安,再去前殿跟着杜延年上课。下午回到昭阳殿,朱曦雪检查他的功课,陪他练字,偶尔会给他讲一些她前世读过的史书里的故事。
“殿下,”这一日,朱曦雪批完刘病已的功课,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累不累?”
刘病已摇了摇头。“不累。”
“真的?”
刘病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有一点累。但姐姐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朱曦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姐姐陪你一起吃苦。你读书,姐姐在旁边看书;你写字,姐姐也写;你觉得累了,姐姐就给你倒杯水。”
刘病已仰着脸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姐姐,”他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朱曦雪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抱住,“姐姐一直陪着你。”
刘弗陵最近也来得更勤了。他作为太子,按理说不需要跟皇太孙走得太近——帝王之家,储君和储贰之间的关系从来都很微妙。但他还是来了,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下了课顺路,有时候是特意绕过来。他带着刘病已去御花园里捉虫子,带着他去看新开的荷花,带着他在长廊上跑得满头大汗。刘安跟在哥哥们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三个孩子在长廊上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笑声在朱曦雪耳边响了一整天。
这一日,刘弗陵和刘病已坐在昭阳殿的廊下,一人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并肩坐着喝。刘安趴在朱曦雪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弟弟,”刘弗陵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转头看着刘病已,“你以后当了皇帝,会不会忘了哥哥?”
刘病已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哥哥永远是我的哥哥。”
刘弗陵咧嘴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刘病已的脸颊。“那我以后要是犯了错,你要轻点罚。”
刘病已被他捏得脸变形,含混地说:“我不罚哥哥。我长大了也不会罚哥哥。”
“真的?”
“真的。拉钩。”
两个孩子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认真地晃了三下。
朱曦雪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个孩子坐在廊下,小指勾在一起,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片。
“陛下,”朱曦雪没有回头,“他们会长大的。”
“嗯。”刘彻在她旁边坐下。
“长大了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好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他们现在好,就够了。”
朱曦雪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廊下传来刘弗陵和刘病已的对话声,夹杂着偶尔的笑声,细细碎碎的,像一串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杜延年上了一堂课后回到家中,妻子正在做饭。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空。“那个孩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他祖父。”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谁?”
“皇太孙。”杜延年说,“他的眼睛,说话的样子,坐着的姿势,都像卫太子。”
妻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杜延年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我教了他一天,他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问我当年为什么要帮太子说话。第二个问题,问我后来后悔没有。第三个问题,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帮他。”
“你怎么说的?”
杜延年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殿下,臣是殿下的太傅。臣活着一天,就帮殿下一日。”
妻子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放在他手里。“喝吧。”
杜延年低头喝着汤,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窗外的天空正在暗下来,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际,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刘弗陵和刘病已坐在廊下喝绿豆汤,小指勾在一起,认真地晃了三下。花海潮安静了一瞬。“他们会一直这样好吗?”王默轻声问。
“不知道。”罗丽说,“但他们现在好。对两个孩子来说,这就够了。”
天幕转到杜延年在院子里喝汤。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一个等了两年多的老人,终于可以为他心中那个太子的后代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