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七的清晨。
朱曦雪推开窗的时候,整座未央宫已经白了。雪下了一整夜,瓦檐、树枝、石阶上都覆了厚厚的一层,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干净的白。空气又冷又新鲜,吸一口像含了片薄荷叶。
刘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母后,外面白白的。”
“是雪。”朱曦雪将他从被窝里捞出来,裹进厚厚的小棉袍里,“安儿想不想出去玩?”
刘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用力点头,小脑袋差点从衣领里钻出来。“想!安儿要堆雪人!”
朱曦雪给他系好衣带,戴好虎头帽,又在他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这才牵着他的小手走出殿门。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凉飕飕的,吹得刘安的小脸发红。他也不在意,挣脱朱曦雪的手,撒欢似的跑进院子里,“扑通”一声整个人扑进了雪堆里,像一只滚进面粉堆里的小狗。
“母后!安儿在雪里!”他挣扎着坐起来,满头满脸都是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朱曦雪站在廊下,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吧,小心着凉。”
刘安摇头晃脑地不肯出来,还要在雪地里打滚。正闹着,一个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弟弟!”
刘弗陵来了。穿着一身厚厚的玄色袍子,围着一条灰鼠皮的围领,手里还抱着个什么。刘安眼睛一亮,从雪堆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哥哥跑去:“哥哥!哥哥!你看安儿!安儿在雪里!”
刘弗陵蹲下身,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暖手炉,铜制的,上面雕着云纹。“怕你冻着手。”他给刘安系上暖手炉的带子。
刘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刘弗陵,然后伸出两只小短胳膊,环住了刘弗陵的脖子。“哥哥好!”
刘弗陵被他扑得往后一仰,坐在了雪地上,后衣摆沾了厚厚的雪。他也不恼,由着刘安搂着,伸手拍了拍他背上的雪。“一会儿回去换衣裳,别着凉了。”
刘病已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面罩了件墨绿色的斗篷,披风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没有像刘安那样跑,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姐姐。”他先走到廊下,朝朱曦雪行礼问安,然后转过身,看着雪地里抱成一团的刘弗陵和刘安。
刘弗陵抬起头看他。“病已也来了?过来一起玩。”
刘病已笑了笑,走下石阶,在雪地里蹲下身,团了一个雪球。他看了刘弗陵一眼,又看了刘安一眼,然后轻轻把雪球扔向刘弗陵——不是用力扔,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刘弗陵转过头,看到肩上的雪迹,愣了一下,然后抄起一把雪,朝刘病已扔过去。刘病已不躲,笑着接了个满怀,刘弗陵自己也愣住了——居然砸中了!两个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刘安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哥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团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雪球,费了好大力气举起来,朝着刘弗陵和刘病已的方向扔了过去。雪球飞了一小段距离就散了,砸在空气里,变成漫天飞舞的雪沫,洒了三个人一头一脸。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笑成了一团。
朱曦雪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透明的水珠。王美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提了一壶热姜茶过来。“娘娘,”她轻声说,“给孩子们喝点热的。”
朱曦雪接过姜茶,道了一声谢,王美人摆了摆手,又走了。
张美人没有出来,但她做了一双小靴子,让宫女送到了昭阳殿。靴子不大不小,正好是刘安的尺寸。朱曦雪看着那双靴子,记起张美人说过的那句话——“来得及”。来得及。她一直记着。
傍晚,雪又开始下了。孩子们玩累了,被各自抱回了屋子。刘弗陵和刘病已坐在昭阳殿的暖阁里,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刘安趴在朱曦雪怀里,已经睡着了,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朱曦雪轻轻拍着刘安的背,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开口:“殿下们说说话吧,不必陪着安儿了。”
刘弗陵摇了摇头:“不急,还早。”他说完顿了顿,“母后,儿臣去看了王母妃。”
朱曦雪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王母妃说,她年轻时也喜欢在雪地里玩。她说她家乡的雪比长安的大,能埋到膝盖。”
“她说她在雪地里种过一棵梅花树,后来入宫了,就再也没有见过。”
刘弗陵低下头,看着碗里渐渐凉下来的姜茶。“儿臣想给她种一棵。”刘病已安静地坐在刘弗陵身边,听到这句也抬头看了过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朱曦雪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个说要给王美人种梅花,一个安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真好。它把所有人都拢在了一起,把那些温暖的声音、滚烫的姜茶、笨拙的雪球,都封存在了这座深宫的一个平凡的下午里。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玩成一团。王默的眼眶红了:“他叫刘弗陵哥哥,刘病已也是哥哥。刘弗陵是刘病已的祖父辈,可他们之间什么辈分都不讲,就是三个孩子。”
罗丽轻声说:“因为朱曦雪把他们放在了一起。她教他们做‘家人’,而不是按辈分疏远彼此。”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坐在暖阁里,怀里搂着三个已经睡着的孩子。刘弗陵靠在左边,刘病已靠在右边,刘安趴在她腿上。她就那样坐着,没有动,像一棵被雪覆盖的树,安静地守护着树下三颗正在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