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日出,比朱曦雪想象中更美。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那白色一点点变深,变成淡金,变成橙红,像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簇火。云层被烧穿了,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漏出来,一道一道地洒在草原上。露珠在草尖上闪烁,整片草原像被撒了一层碎金,所有的、属于夜晚的凉意被一点点驱逐到远方。
朱曦雪靠在刘彻怀里,裹着他的大氅,看着天边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地跃出地平线。她没有说话,刘彻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看着,安静地、郑重地,像是在参加一场只有两个人的仪式。
“陛下,”朱曦雪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日出真好看。”
“嗯。”刘彻低头看着她,“但还是没有你好看。”
朱曦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陛下越来越会说话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落在她的发顶,慢慢地抚摸着。阳光越来越亮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刘安的喊声,奶声奶气的,带着起床气:“母后!父皇!你们在哪!”
朱曦雪从刘彻怀里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刘安被乳母牵着,正摇摇晃晃地朝山坡上走来。他走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嘴里还在喊:“安儿要看太阳!”
朱曦雪笑了,朝他招了招手:“安儿,过来。”
刘安加快了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来的。朱曦雪一把接住他,将他抱在怀里。小皇子立刻搂住她的脖子,然后转头看刘彻,伸出手:“父皇,抱!”
刘彻从朱曦雪怀里接过刘安,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小皇子立刻仰起脸,看着天边那轮越来越亮的太阳,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光芒。“太阳!”他喊了一声,然后又喊了一声,“太阳!”
朱曦雪靠在刘彻肩上,看着父子俩一起看日出。风吹过草原,将三个人的衣袍吹得轻轻飘动。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永远了。
回长安的路上,刘彻一直很安静。他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手却一直握着朱曦雪的手。朱曦雪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偶尔低头看看在他怀里睡着的刘安,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回到未央宫的第二天,刘彻下了一道旨意。
“皇曾孙病已,仁孝恭俭,堪承大统。即日起册立为皇太孙,以承宗庙,以续国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皇太孙——不是皇子,不是亲王,是皇太孙。这意味着,刘病已不仅是刘彻的曾孙,更是他钦定的、下下任的皇帝。太子刘弗陵之后,就是刘病已。朝堂炸了锅,后宫炸了锅,整个长安城都炸了锅。
诏书传到昭阳殿的时候,朱曦雪正在教刘病已写字。她听到内侍宣旨,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刘病已抬起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姐姐,皇太孙是什么?”
朱曦雪放下笔,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是陛下选的继承人。”她轻声说,“等太子殿下以后当了皇帝,你就是下下任的皇帝。”
刘病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那姐姐还会教我写字吗?”
朱曦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伸出手,将刘病已揽进怀里。“教,”她说,“姐姐一直教你。不管你以后当什么,姐姐都教你。”
刘念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昭阳殿偏殿里看书。她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朝外跑去。她跑到昭阳殿正殿的时候,朱曦雪正抱着刘病已,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爹——”刘念婉喊了一声,又改了口,“——殿下。”
刘病已从朱曦雪怀里抬起头,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姐姐。“念婉姐姐,你怎么了?”
刘念婉拼命忍住了眼泪,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臣女是高兴。”她的声音在发抖,“臣女替殿下高兴。”
刘病已看着她,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姐姐不哭。”
刘念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握住那只小小的、暖暖的、属于六岁刘病已的手,握得很紧。她知道历史——她知道她的父亲会成为汉宣帝,会开创“孝宣之治”,会成为一代明君。但此刻,这个未来的明君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正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擦她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不哭”。
“殿下,”她的声音哽咽着,“你以后会做很好的皇帝。”
刘病已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钩弋夫人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刘弗陵整理衣裳。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皇太孙,”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平静,“陛下已经定了。”
刘弗陵仰起脸看着她。“母妃,皇太孙是什么?”
钩弋夫人低头看着儿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是你以后的继承人。他会帮你守着这个江山。”刘弗陵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要好好教他。”钩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消息传到后宫时,王美人正在浇花。她听到“皇太孙”三个字,手中的水瓢顿了一下。“那个孩子,”她轻声说,“从郡邸狱里出来的那个。如今是皇太孙了。”她放下水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张美人放下针线。“那个孩子,终于等到了。”
李美人走到窗前。“陛下把这个江山,交到了那个孩子手里。他信他。”
赵美人弹了一首《太平》的曲子,曲调舒缓而安宁。周美人跪在佛前念了一段《金刚经》,为刘病已祈福。所有的这些声音,这些反应,都汇成了一条安静的河流。
朝堂上的反应,比后宫复杂得多。有人沉默,有人鼓掌,有人暗中掂量。那些当年因为同情卫太子而被贬谪的旧臣,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两年多的人,听到这道旨意时,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自家院子里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杜延年站在自家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对妻子说:“把酒拿出来,今天喝一杯。”
路温舒在长安县衙整理文书,听到消息,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子,要做皇帝了。”
丙吉听到消息时,正在郡邸狱的案房里整理卷宗。他手中的毛笔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就那样坐着,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丙大人哭了。
张贺在宫中当值,听到消息,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掉下去。他没有再捡,就那样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
消息传到未央宫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在批奏折。他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大汉的未来,交到了一个六岁的孩子手里。
朱曦雪牵着刘病已的手走进来。刘病已走到刘彻面前,跪下来,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曾祖父,”他抬起头,看着刘彻的眼睛,“我会好好学,不会让曾祖父失望。”
刘彻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光。“朕信你。”他说。
朱曦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牵着这个孩子的手,走出郡邸狱。那时候他才两岁,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如今他六岁了,会读书,会写字,会跪在曾祖父面前说“我不会让曾祖父失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刘彻放在膝上的手。刘彻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内侍宣读诏书,刘病已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刘彻。花海潮安静了一瞬。“皇太孙,”王默轻声说,“刘彻立了病已为皇太孙。”
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皇太孙:汉宣帝刘询(刘病已)在汉昭帝刘弗陵之后继位,为下下任皇帝。刘彻此举定下了法统:刘彻→刘弗陵→刘病已。」
“历史上,刘弗陵没有子嗣,所以刘询继位是必然的,”思思推了推眼镜,“但刘彻现在就把这个秩序定下来,说明他完全信任朱曦雪的判断。”
天幕继续播放。刘念婉蹲在刘病已面前,握住他的手说“你以后会做很好的皇帝”。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她是他的女儿,来自未来。她见过他老了以后的样子。她不是在祝福他,她是在告诉他——你做到了。”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丙吉在郡邸狱的案房里捂住脸痛哭。罗丽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等到了。他保护的那个孩子,被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