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朱曦雪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一口锅了。
太医说,临盆就在这几日。昭阳殿里里外外都备好了——产婆四个,太医两位,乳母三位,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着,干净的襁褓叠了整整一摞。刘弗陵每日来请安都忐忑不安,趴在肚子上听,听完了抬起头认真地说“安儿今天很安静,像是在攒力气”。刘病已被乳母牵着,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蹲在朱曦雪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安儿,快出来吧,哥哥给你玩虎虎”。
朱曦雪靠在榻上,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她伸手摸摸病已的头,又摸摸刘弗陵的头,“快了,安儿就快出来了。”
这一日,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似的洒在昭阳殿的瓦檐上、树枝上、石阶上,薄薄一层。朱曦雪站在窗前看雪,忽然觉得小腹猛地一紧,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她扶住窗棂,深吸了一口气,等那阵痛过去。然后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宫女说:“去请产婆,再去宣室殿禀报陛下——臣妾要生了。”
昭阳殿内外瞬间忙碌起来。产婆进了内室,太医在殿外候着,宫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将长廊上的雪踩得泥泞一片。朱曦雪躺在榻上,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将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打鼓。
“娘娘用力!”产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深呼吸——用力——”
朱曦雪攥着床沿的把手,指节泛白。她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肚子里那个叫刘安的小生命,正在拼尽全力来到这个世界上。她的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酸痛——不是疼,是想念。想念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想念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父皇,母后,皇爷爷,皇祖母……她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娘娘不要哭!省着力气用力!”
朱曦雪咬紧牙关,将那些思念压下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肚子上。
殿外,刘彻来了。
他没有进内室,只是站在廊下,隔着那扇紧闭的门。雪还在下,细盐似的飘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上、玄色的深衣上,很快就化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塑。内侍要给他撑伞,被他摆摆手挥退了。
屋里传来朱曦雪的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刘彻的手握紧了廊柱,指节泛白。他活了六十三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场上、朝堂上、病榻上。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但此刻,他听到她在里面喊疼,他的手在抖。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
刘彻的手猛地攥紧了廊柱,木质的柱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久到手指都僵了,久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然后——
一声啼哭。清脆的、响亮的、像春雷一样划破冬日沉寂的啼哭。
刘彻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廊柱站稳,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产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喜悦:“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刘彻没有说话。他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又响又亮。他想起很多年前,刘据出生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殿外等。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后来刘弗陵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老了,以为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但此刻,他听着那个哭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门开了。产婆抱着襁褓走出来,跪下,将怀中的孩子举到他面前。“陛下,小皇子平安。”
刘彻低头看着那个襁褓,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皱皱的、眼睛还闭着,嘴巴一努一努的。他伸手,轻轻地、慢慢地,从产婆手中接过孩子。他抱过很多孩子,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手抖得这么厉害。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体温的襁褓,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安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是你父皇。”
襁褓里的小人儿努了努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他的手——那双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两片小花瓣一样的手——从襁褓中伸了出来,抓住了刘彻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抱着他的人就会不见了。
刘彻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抱着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小生命,抱了很久很久。
消息传到刘弗陵耳中时,他正在练字。小福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殿下,皇后娘娘生了!是小皇子!”刘弗陵的毛笔“啪”地掉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墨渍。他顾不上擦,拔腿就往昭阳殿跑。跑到殿门口,正要冲进去,被内侍拦住了:“殿下,产房污秽,殿下不宜进入——”
刘弗陵停下来,喘着气,踮着脚往里看。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哭声——清脆的、响亮的、一声接一声。他咧嘴笑了,笑得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
“弟弟,”他对着门缝轻声说,“我是你哥哥。”
消息传到刘病已耳中时,他正在御花园里玩雪。乳母告诉他,皇后娘娘生了小弟弟,病已当哥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手中的雪球,跌跌撞撞地往昭阳殿跑。跑到门口也被拦住了,他喘着气,扒着门框踮着脚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哭声。他学着刘弗陵的样子,对着门缝奶声奶气地说:“安儿,我是哥哥。以后我带你玩。”
消息传到后宫时,王美人正在浇花。她的手一抖,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生了?”她的声音发颤,“皇后娘娘生了?是小皇子?”
宫女笑着点头:“是的,小皇子,母子平安。”
王美人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她转过身,快步往殿内走,“我去看看那件小衣裳绣好了没有——”
张美人正在做针线,手中的针一顿,刺破了手指。她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小皇子……平安吗?”
“平安。母子平安。”
张美人低头看着手中那件已经缝了大半的小衣裳,上面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龙。她用帕子按住冒血的手指,嘴角弯了起来。“来得及。”她自言自语,“还来得及。”
李美人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雪停了,天色放晴,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银白。“是个好日子,”她轻声说,“雪后初晴,是个好兆头。”
赵美人坐在琴前,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她弹的是一首《贺喜》的曲子,欢快的调子在殿内回荡,像一串串银铃。周美人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念了一段《药师经》,祈求小皇子健康平安。
钩弋夫人听到消息时,正在梳妆。她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小皇子,”她轻声说,“母子平安。”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但她的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和她平时标准的微笑不一样。那不是用来给人看的笑,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内心的一个弯度。
朱曦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睁开眼,看到刘彻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的动作僵硬而小心,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那件瓷器——不,那个孩子——正安静地睡在他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朱曦雪看着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让臣妾抱抱。”
刘彻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怀里。朱曦雪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皱皱的、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核桃。但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刘彻的孩子。那个叫刘安的孩子。
“安儿,”她轻声叫他,“母后在这里。”
襁褓里的小人儿动了动,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攥住了不撒手。朱曦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
刘彻坐在榻边,看着她们母子俩,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朱曦雪和怀中的孩子一起,揽进了怀里。
“辛苦了。”他说。
朱曦雪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值得。”她说。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雪落在昭阳殿的瓦檐上,朱曦雪扶着窗棂,对宫女说“臣妾要生了”。花海潮瞬间安静了。王默捂住了嘴。“她生了……她真的要生了……”
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刘安:汉武帝刘彻与皇后朱曦雪之子,生于元狩二年冬。字子衡,小名长安。出生时正值初雪,被视为祥瑞之兆。」
天幕上,刘彻站在廊下,雪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花海潮安静了很久。“他等在外面,”建鹏的声音难得的发涩,“下着雪,他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因为他进不去,”罗丽轻声说,“那是产房,男人不能进。但他没有走。他站在外面等。”
天幕继续播放。一声啼哭划破寂静,产婆抱着襁褓走出来,刘彻接过孩子,手指在抖。襁褓里的小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指。花海潮安静了片刻。
“他哭了,”王默轻声说,“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哭了。”
“因为他等了很久,”罗丽说,“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躺在床上,刘彻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刘安。窗外雪停了,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她是个母亲了。”罗丽看着那个画面,美丽的小脸上有一丝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