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市一院急诊楼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救护车的鸣笛还隐约盘旋在耳边,唐小虎疯踩油门一路闯灯,车身几乎是漂移着刹在医院大门口。
他浑身酒气,眼底猩红可怖,平日里稳重自持的气度彻底崩碎,连车门都来不及关,踉跄着跌下车台,脚步虚浮却极致飞快,疯了一样冲进急诊大厅。
“手术室!刚刚送进来的车祸女生,许兔!在哪!”
他抓住护士的手臂,力道失控,声音嘶哑发抖,眼底是濒临疯魔的恐慌。
护士被他骤然的戾气惊到,连忙指引方向:“走廊尽头,急救手术室,家属在外面等候!”
下一秒,厚重的绿色手术门映入眼帘。
冰冷。密闭。隔绝生死。
门上红灯刺眼夺目,跳动的灯光像在一下下凌迟他的心脏。
就是这扇门。
隔着他的全世界。
许兔的室友红着眼蹲在墙角,看见狼狈狂奔而来的唐小虎,眼泪掉得更凶,哽咽着复述刚刚惨烈的画面:“她下午一直在宿舍哭……一直盯着手机等你消息……后来实在忍不住,她说她好想你,她怕你不要她了,她要去找你……”
“结果路上……十字路口被超速车撞了……”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
狠狠扎进唐小虎早已破碎的心口。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冰凉。
原来她一下午的沉默,不是赌气,不是冷战。
是害怕。
是惶恐。
是抱着满腔卑微的爱意,鼓足勇气低头奔赴他。
而这所有灾难的源头,全是他。
是他那句冰冷决绝的“我们冷静一段时间”。
是他一下午的杳无音信、狠心沉默。
是他自以为理智的疏离、自以为必要的隔断。
他怕心里的疤过不去,怕看见痕迹就疼,怕爱意掺了裂痕再也不纯粹。
可他从没想过——
他的小姑娘,比他更痛。
她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污点和愧疚,日日煎熬;被人逼迫掠夺,无人可诉;被他冷落后,只能卑微地主动奔赴,求他不要离开。
唐小虎双腿一软,重重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后背滑下,半蹲在地。
高大的男人,在空寂的手术走廊,彻底垮了。
刚才在酒局里压不住的烦闷、对峙时忍不下的恨意、看见吻痕时撕裂的心痛,在此刻全部变成剜骨抽筋的悔恨。
他恨高启盛的偏执掠夺,恨世事荒唐,可最后最恨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不够坚定,没能从头到尾护住她。
是他一时赌气,选择推开最爱的人。
是他自诩清醒,却亲手把她逼上了奔赴的绝路。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埋着头,指节死死插进发丝里,用力到头皮发疼,低沉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成年后极少落泪的男人,此刻泪水汹涌砸落在手背、地面,滚烫又冰凉。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不该冷着她……不该跟她讲冷静……”
“我明明知道她胆小……她最怕我不要她……”
“我明明只要回头抱她一下……她就什么委屈都忍了……”
字字忏悔,句句崩裂。
他所谓的冷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所谓的过不去,是她赌上性命也要奔赴的遗憾。
室友看着他崩溃自责的模样,哭得声音发颤,却也不忍:“小虎哥,你别这样……兔兔一定会没事的……”
可唐小虎听不进任何安慰。
他就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守在手术室正门口,一动不动。
夜色渐深,医院人来人往,嘈杂声此起彼伏,唯有这一方走廊,死寂得让人窒息。
酒意在极致的恐慌与悔恨里彻底散尽,只剩下彻骨的清醒,清醒地折磨他每一寸神经。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下午公园的画面——
她踮脚颤抖抱他、泪眼婆娑哀求、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模样。
是他亲手推开的。
是他转身没回头。
是他留她一人在盛夏风里,独自崩溃绝望。
颈间那道吻痕算什么裂痕。
他亲手带给她的恐惧、不安、绝望,才是最深的疤。
时间一分一秒难熬地流逝。
一小时。
三小时。
五小时。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急诊走廊灯火通明,惨白的光打在唐小虎身上。
他一夜未动。
不吃、不喝、不坐、不睡。
脊背始终绷着,眼底红血丝密布,眼下青黑浓重,周身是死寂沉沉的颓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双手始终死死攥着,指尖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无数次抬手想点开手机,翻她的聊天记录,无数次点开又不敢看。
下午之前,他们有多甜。
下午之后,他们就有多痛。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什么裂痕,什么痕迹,什么心里过不去的坎。
在生死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他不在乎什么疤了。
不在乎谁的掠夺,不在乎谁的算计,不在乎那道抹不去的印记。
他只要她活。
只要许兔平平安安醒过来。
只要她还能哭、还能闹、还能小心翼翼黏着他、还能喊他小虎。
他可以全部原谅。
可以全部接纳。
可以一辈子不提、不介意、不回想。
他只要她活着,留在他身边。
长夜漫漫,手术室的红灯始终亮着,像无尽的煎熬,一寸寸磨碎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固执、所有的不甘。
凌晨四点,整层医院彻底安静。
唐小虎靠着墙壁,嗓音早已哭哑,眼眶通红干裂,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反复呢喃,像虔诚又卑微的祷告:
“兔兔,对不起。”
“我不冷静了。”
“我再也不冷静了。”
“你别离开我。”
“你醒过来,我们好好在一起。”
“余生所有的错,我都替你扛。”
“所有的委屈,我都给你补。”
“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认。”
彻夜死守,万般皆悔。
他终于明白——
他怕的从来不是那道疤。
他怕的,从来都是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