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

魏无羡盘膝坐在祭坛正前方，陈情横于膝上，闭着眼睛，吐纳均匀。

溶洞里很冷。

不是冬雪扑面的那种冷，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寒。

钟乳石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节奏恒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祭坛上的血渍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暗红，那些被重新凿刻过的符文凹槽像是还未愈合的伤口，正等着被灌入新的血。

他在等。

蓝湛需要时间赶回兰陵，他需要在这里拖住锚点。

一旦法阵启动，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封住祭坛的怨魂出口，和蓝湛那边同时切断——一个掐头，一个断尾。

时机不能差一息。

差一息，兰陵就会沦陷。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是稳的，没有抖。

心跳是匀的，没有乱。

这要是在几个月前，别说一个人坐在不夜天地底的祭坛前等一场邪阵启动——光是听到“不夜天”三个字，他就得花好大力气才能把那些涌上来的记忆压回去。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背后是黑暗，面前是血坛，头顶是埋了十六年的旧战场。

而他很平静。

他自言自语，嘴角弯了一下。

话音未落，祭坛动了。

第一道符文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那道暗红色的光从祭坛最外圈的刻痕里渗出来，像血从割开的皮肤下慢慢溢出。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符文依次点亮，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整座祭坛都在嗡嗡震颤，黑石台面上所有的凹槽同时燃烧起来。

那不是火焰，是怨气凝结到极致后产生的阴火，冷得刺骨，烧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祭坛中央向外推。

魏无羡站起来。

陈情横于唇边，第一个音还未吹出，溶洞四壁的凹槽里忽然同时涌出黑雾——那些被取走的法器并没有被带走太远，它们被藏在了溶洞外层的岩缝里，此刻与祭坛遥相呼应，将整座溶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振腔。

黑雾迅速凝聚成形，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雾中浮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温氏袍服的修士，也有穿着百家杂服的散修。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巴张合着发出无声的嘶吼。

不是怨魂。

是残像——祭坛启动时释放的、十六年前被困在此处的亡魂最后留下的意识碎片。

它们不是真正的魂魄，只是刻在石头里的记忆被重新激活后投射出的影子。

真正的怨魂早已被引到了兰陵，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它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念。

魏无羡看着那些面孔。他在里面看到了熟人。

那个总是跟在温琼林后面的瘦高个，死在不夜天北侧山脚下，他亲手埋的。

那个曾经在乱葬岗给他递过一碗水的温氏老妪，死在乱葬岗围剿的流矢里，他没能护住。

还有更多——更多的、他叫不出名字但见过无数次的、在轮回里一次次试图救却一次次失败的——亡者。

他们看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指责，只是空洞地看着。

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