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的笛音终于响了。
不是破魔的杀伐之音,不是渡魂的安息之曲,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莲花坞夏夜里常唱的采莲调。
那是他小时候师姐哄他睡觉时哼的曲调。
他把这首曲子吹给这些亡魂听。
不是渡他们,是告诉他们——有人记得。
有人还在。
黑雾中的面孔在笛声里一张一张地转向他。
扭曲的表情慢慢舒展,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然后祭坛中央的那枚暗部徽记猛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一股巨大的怨力从祭坛深处喷涌而出,不是往外推,是往里吸——整座溶洞的空气都在倒灌,钟乳石上的水滴被卷成水雾,地面上的碎石簌簌地往祭坛方向滚动。
魏无羡的衣袍被吸得猎猎作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拽过去。
他用陈情猛地往地上一拄,一道黑色灵力屏障从脚下升起,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祭坛中央的蛇绕断剑徽记正在裂开。
不是碎裂,是裂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雾,比方才那些残像浓百倍、冷百倍。
那是真正的怨力之源,是十六年前被强行拘入战场的三十余名无辜者残余的魂魄碎片,被邪阵糅合、挤压、碾碎之后形成的怨力核心。
它没有意识,只有痛。
十六年的痛。
魏无羡盯着那团黑雾。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因为他认出了那团黑雾里最深处的那张脸——一张苍白的、清秀的、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脸。
温琼林。
不,不是温琼林本人。
温琼林的魂魄早已被他渡走,安息了。
这是他留下的残片——不是魂魄,是记忆。
是他在被邪术炼化的最后一瞬间,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不甘。
这份恐惧被祭坛困了十六年,反复咀嚼,反复放大,变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伤口。

“温琼林。”
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会回应的人。

“你留在这里的,是‘怕’。”
那团黑雾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张属于温琼林的面孔从雾中突出来,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巴张得极大,无声地嘶吼着,眼睛里全是被强行灌入的怨毒——那不是他本人的怨毒,是祭坛灌给他的。
他是受害者,却在死后被做成了一件武器。

“我知道你不是怨我。”
魏无羡往前走了一步,屏障也跟着往前移了一步。

“你从来不会怨任何人。你最会的就是怕——怕鬼,怕黑,怕一个人。死了却被锁在这种地方,锁了十六年,每天被邪阵灌进新的怨恨。你最怕的事,他们全让你尝了一遍。”
黑雾的翻涌顿了一瞬。
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怨毒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裂痕里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怕。
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怕。

“不用怕了。”
魏无羡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我来带你走。”
他抬起陈情,重新横于唇边。
这一次吹的依然是渡魂之曲,但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在清河山谷渡那些无名怨魂时,曲中有愧;在之前渡所有亡魂时,曲中有念。
而这一次,曲中只有平静。
因为他在渡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原谅的罪人,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抚的怨灵。
是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怕鬼的、爱种橘子的、叫温琼林的人。
黑雾开始消散。
不是被震散,不是被打散,是自己松开了。
那张面孔在最后一瞬间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清秀的,怯生生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和他活着时一模一样。
然后它散了。
像雾气被阳光蒸干,像雪粒落入温水,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魏无羡放下陈情,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灵力注入脚下的封印阵。
还有更多的怨力碎片需要封印,祭坛还没有完全关闭,锚点的核心还没有破除。
他的灵力在持续消耗,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蓝湛还在路上,金凌还在兰陵,所有人都在拼。
他不能停。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极快。
祭坛中央裂开的缝隙忽然向四面八方延伸,黑石台面碎成数块,整个溶洞剧烈摇晃。
无数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具体形状的形体——那是怨力核心被封印反噬后形成的混沌体,没有意识,只有毁灭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