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还没来得及从那一剑的余痛中缓过来,周围的一切就像被一只巨手捏碎又重组了。
同样的雨,同样的不夜天,同样的血腥味。
但这一次,他站在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逼上来的人群,身前是——师姐。
江厌离穿着那身染血的白衣,胸口已经绽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是替“他”挡的剑伤。
她站不住了,身体往下滑,“他”扑上去抱住她,两个人的重量一起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冲得散乱,把她的脸色冲得苍白如纸。

“阿羡……”
她抬起手,手指冰凉,颤巍巍地摸到“他”的脸颊。

“……别哭。”
“他”在哭。
蓝忘机感觉到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冰凉的雨水淌过脸颊。
那种热度在冰冷的雨中格外刺目,像是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他拼命捂住师姐胸前的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怎么堵都堵不回去。
他这一生控得了万鬼、毁得了阴虎符、挡得住千军万马的围剿,却堵不住师姐胸口一个伤口。

“师姐……师姐你撑住,我带你去找人,你撑住——”

“阿羡。”
她的手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你先跑……”
然后那只手滑下去了。
蓝忘机感觉到那颗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是他自己的心脏,是魏无羡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师姐的手滑落的瞬间停止了整整一拍,然后以某种扭曲的、不正常的频率重新跳动起来,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什么东西又强行拼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模糊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怜悯,看着他们还在往前逼、还在喊打喊杀,看着他们踩过师姐的血一步步逼近。
“他”站了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个人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然后世界被黑色的火焰吞没了。
蓝忘机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量卷了进去——不是阴虎符的力量,是一个人的心在被活生生撕碎之后释放出的所有痛苦。
那些痛苦不是武器,是碎片。
他自己碎了,碎片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
然后他坠落了。
失重感从脚底窜到头顶,雨声和喊杀声迅速远去,天地倒旋。
蓝忘机感觉自己在往下坠,没有尽头,没有底。
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一盏油尽的灯。
坠落的过程中他听见了魏无羡的声音——不是嘴说出来的,是心在说,在坠落时独自在心里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这样也好。”
然后下一轮又开始了。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台阶,同样的血。
没有喘息,没有缓冲,上一秒还在一轮坠落的失重感中,下一秒又被扔回了不夜天的广场上。
他又站在雨中,手里握着陈情,面前是倒地的尸体和冲过来的江澄。
他又在转身的时候看到师姐染血的白衣,又感受到锁骨下那一剑的刺痛,又一次捂住师姐胸前的伤口,又一次感受她手指的温度从掌心滑落,又一次坠落。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蓝忘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十次?五十次?还是更多?他已经在时间的螺旋里失去了计数的能力。
每一次都是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每一次的痛感都像第一次一样新鲜。
不——比第一次更痛。
因为魏无羡的记忆里不只是这一次的痛,还有之前所有次的痛叠加在上面。
同一道伤口被割开千万次不会变浅,只会越来越深,因为神经从未愈合过,每一次都是重新撕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件事。
竹简上说过——“每一次轮回,他都选择救人”。
文字是抽象的。
但蓝忘机此刻不是在读文字。
他是在亲身经历。
在某一轮轮回里,他看到魏无羡在冲向师姐之前,先冲向了几个摔倒的老弱修士。
他们是被仙门百家裹挟来的散修,连剑都拿不稳,被人群挤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混乱中的刀剑踩踏致死。
魏无羡把他们拽起来推向安全的方向,然后才转身去追师姐。
在另一轮里,他看见魏无羡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把失控的阴虎符引向自己而非人群。
他宁可自己被万鬼撕碎,也不让它们往人群里再多扑一寸。
还有一轮,他在坠崖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凝了一道屏障,护住了崖边一个已经吓傻了的小弟子。
那个小弟子穿着金氏的袍子,是他敌人的门下,但他护了。
每一次。
千万次。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在下一轮轮回里又会重新出现,重新摔倒,重新被救。
他救了无数次,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