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位置在这里。”
蓝忘机指着阵法中央的阵眼,抬头看他。
魏无羡走过去,盘膝坐下,将陈情横放在膝头。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神情自若,甚至还抬头冲蓝忘机笑了一下。
不是嬉皮笑脸的那种笑,是很安静的、带着某种决心的笑。

“开始吧。”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膝头几乎相触。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魏无羡的手背上。
魏无羡的手很凉,但这次没有抖。
他闭上眼睛,将灵力缓缓注入阵法。
朱砂符文逐一亮起,赤红的光芒在昏暗的石室内流转变幻,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然后他将自己的神魂沉入了魏无羡的灵识深处。
一开始是一片黑暗。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那种溺水般的、无处着力的虚空。
蓝忘机在黑暗中下坠了片刻,然后忽然有了光。
他站在雨中。
雨很大,冷得像冰针。
每一滴打在脸上都带着刺痛。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黑衣,手里握着陈情。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发生了什么他拼命想阻止却阻止不了的事。
这是不夜天。
不是他的记忆,但他在这里。
他顺着“自己”的目光看出去。
台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鲜血被雨水冲成一条条淡红色的溪流,顺着石阶往下淌。
火光映在积水上,将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炼狱。
远处高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仙门修士,数千人的面孔在雨幕中模糊难辨,只能看到他们张合的嘴和挥舞的手臂。
他们在喊什么,声音被雨声和风声搅得浑浊不清。
但蓝忘机听得很清楚——因为魏无羡的耳朵听过太多遍,每一个字都像烙在骨头上的烙印。
“杀了他!”
“夷陵老祖丧心病狂!”
“为温氏余孽陪葬!”
“万鬼噬心,不得好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听见,是砸进来的。
每一句话都带着十六年前——不,是千万次轮回中每一次都完全相同的恶意和恐惧。
不是针对一个魔头的讨伐,是针对一个人的围猎。
而站在这个被围猎的位置上的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酷,不是愤怒,是空。
蓝忘机终于懂了那种空——不是麻木,不是无情,是千万次重复后,情感已经被榨干到不剩任何多余的部分,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点点东西:保护还能保护的人。
然后“他”转身了。
在转身的一刹那,一道身影撞入了视野。
穿着紫衣,浑身是血,嘴里喊着什么被雷声吞没了,但“他”听得很清楚。

“魏无羡!”
是江澄。
年轻的、被仇恨烧红了眼睛的江澄。
他的剑指着“他”,剑尖上还滴着血——那是温宁的血,是方才被“他”失控的阴虎符震飞后撞在石壁上、不省人事的温宁的血。
“他”张开嘴想解释。
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是个意外,想说你听我说,阿澄你听我说。
但说出口的却是一声极轻的、被雨声吞没的叹息。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
在这一场轮回里他已经解释过无数次——不对,是每一次轮回里他都解释过。
千万次轮回,千万次解释,千万次被拒绝。
他已经学会了不解释了。
但心还是会痛。
蓝忘机感受到了那种痛。
不是他自己的心在痛,是魏无羡的心在痛。
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击着,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钝重的、像是被钝刀反复割裂的痛感。
这不是记忆,这是正在发生的事。
对魏无羡来说,每一次都是正在发生的事。
然后江澄冲了过来。
剑尖刺入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没有躲。
蓝忘机感觉到锁骨下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温热的液体顺着胸口淌下来。
但那不是最痛的。
最痛的是江澄的眼睛。
那双从小一起长大的、曾经一起偷鸡摸狗、一起被罚跪、一起在莲花坞的屋顶上看星星的眼睛,此刻被仇恨烧成了他认不出的颜色。
场景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