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禾握剑的手没有松开,但她也没有立刻动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将她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月光将她眉眼间的戒备映得清清楚楚。
你说。

她只是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冥棋负手而立,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月亮
“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生在皇家。他的母亲是宫里最不受宠的妃子,他的父亲是当朝天子,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母亲在他五岁那年病死了,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可他活得很不好。”
冥棋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站在月光里,鸦青色的衣袍被夜风微微拂动
“他被那些比他年长的皇子们欺负,被宫人们怠慢,被所有人遗忘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他住的屋子漏雨,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盆,每天只能靠冷宫里那些残羹剩饭过日子。”
“可他记得母亲的话。他活着。”
"后来,他无意中发现自己有一种天赋。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命运的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南枝禾身上
"他能看见每一个人身上都牵着一条线,从出生到死亡,从不偏移。他能看见那些线是怎么交织在一起的,看见谁会在什么时候遇到谁,看见谁会在什么时候走向终点。"
"他以为这是一种能力,后来他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诅咒。"
"因为看得太清楚,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到了。"
"他看见那些注定会死的人,注定会受苦的人,注定会被命运碾碎的人。他试图去改变,可每一次伸手去碰那条线,那条线就会以更残酷的方式回到原点。"
"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让事情变得更糟。"
"后来他放弃了。他开始相信,命运是不可改变的。他开始顺从那些线,开始成为那些线的一部分。"
"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命运真的不可改变,那为什么让他看见那些线?为什么让他看得那么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直到他遇见了殿下。"
"殿下身上也有一条线。可在下的眼睛,看不见殿下的终点。"
"殿下是这片棋盘上,唯一一颗在下的眼睛看不见终点的棋子。"
"在下看着殿下一次又一次地改变那些既定之人的命运,看着殿下把那些本来该走向悲剧的人一个一个拉回来,看着殿下明明也知道命运在反噬、在加倍偿还,却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在下的眼睛,从来没有在谁身上看到过这种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在下不知道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在下不知道殿下身后站着的是谁,不知道殿下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可在下知道一件事。"
"殿下在做在下曾经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在下已经走不动了。"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殿下可以动手了。"
南枝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着他平静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你越挣扎,命运就越残忍。
这个男人不是天生残忍。
他只是走得比所有人都早,也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走。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剑,剑尖没入草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想杀我

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冥棋微微一愣。
你要真想杀我,刚才在荒苑里有无数次机会

你一直在等一个能阻止你的人。

你不是想杀我,命运之外是什么样的

冥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帘,将那只空荡荡的手缓缓收回来,拢进袖中。
"殿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轻
"在下……已经走到这里了。"
那就别走了

南枝禾看着他,目光认真而笃定
你走不动了

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你不想走,我不逼你走

可你要是想留下——

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风声忽然停了。
旷野之上,月光之下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相视而立。
夜风从远处吹来,将南枝禾散落的碎发拂过她的眼睫
她看着面前这个沉默了很久的人,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冥棋站在她面前,月光将他鸦青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像是想从她眼底找到一丝犹豫、一丝算计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垂下眼帘,弯了一下唇角。
他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殿下……"
他的声音很小声,小声得像是在说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真的很像太阳。"
他抬起眼,望着她
"在下,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