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

番外/顾砚舟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才放晴。

顾砚舟坐在县衙后堂的窗边，将最后一批秋粮的账册核完，揉了揉手腕。窗外一株桂花树被雨打落了大半，金黄的碎花铺了一地，混着泥水，残香黏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

他忽然想起槐荫巷。想起了清远斋二楼那间朝南的雅室，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小瓶，瓶里插着一枝桂花，金灿灿的，香气清淡。那枝桂花是裴聿衡折回来的，温清砚将它搁在窗边，一整天都若有若无地香着。

顾砚舟将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江南的秋天来得晚，桂花落了，叶子还绿着。园子里几竿修竹被雨洗得发亮，滴着水珠。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顾明昭的。写了几句家常，又问了几句京城的近况。写到末尾，笔尖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添了一行：清远斋和西风记的生意可好？若有机会，替我向温女官问安。

他将信封好，交给小厮送出去。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一册书，看了几行，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的一只竹箱前，打开。箱子里收着些杂物，最上面是一卷纸，用细绳扎着。他将纸卷取出，展开看了看。那是一卷香料方子，是他这两年在江南搜罗的，有桂花清、茉莉露、木樨沉，一共十几种。每一种他都亲手试制过，调整过配比，写清了炮制的方法和用料。

他本来打算将这些方子寄给温清砚的。可这卷纸在他手边放了小半年，始终没有寄出去。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寄。寄出去，就是一个由头，一个再去看她的由头。可他如今在江南做知县，她在京城开铺子，两人之间隔了千里路，也隔了一个裴聿衡。

顾砚舟将那卷方子放回竹箱里，合上箱盖。他站在窗前，看着园子里那几竿修竹，想起去年秋天在槐荫巷的铺子里，温清砚坐在他对面，素色褙子，头发绾得齐齐整整，跟他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平静。那时候裴聿衡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了推到她面前，她拿了一瓣，他也拿了一瓣。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可顾砚舟看得出来，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那时候便明白了。

顾砚舟收回目光，从书案上拿起方才写好的信，又拆开，在末尾那行字后面添了两个字：不必回信。

然后将信重新封好，交给小厮。

他坐下来，继续翻那册书。窗外的园子里，雨后的阳光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远处有衙役在打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二日，他照常升堂理事。秋收后的案子多，田产纠纷、税赋争议、邻里口角，一桩一桩地审。他审得仔细，不偏不倚，县衙里的老吏说他“清廉明断”，老百姓说他“顾青天”。他听了，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午后散了衙，他换了身便服，去街上转了一圈。江南的街市比京城热闹，人声鼎沸，商铺林立。他走过一间香料铺子，忽然停下来。铺子里卖的桂花清，味道有些熟悉。他走进去，买了一小包，放在鼻端闻了闻，跟前年在柳溪镇温清砚铺子里闻过的那款很像，但后调里缺了一味。

他走出铺子，将那包桂花清随手给了路边的乞儿。

回到县衙后堂，小厮递上来一封信。是顾明昭的，信上说了些京城的闲话，又说清远斋和西风记的生意都好，温女官前些日子随裴聿衡回了趟西北，回来时带了不少新染的布样，颜色比江南的稳。信末，顾明昭添了一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京？

顾砚舟将信放下，坐在灯下想了很久。他想起那年秋天在慈恩寺竹林里，温清砚站在他面前，说“顾公子”时的样子。她看他的目光很坦荡，很客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在看的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他提起笔，给顾明昭写了回信。信很短：明年开春回京述职。另，替我向温女官和裴兄问好。

写完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南的夜空挂着一弯新月，清辉淡淡地洒下来，照着园子里那几竿修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顾砚舟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熄了灯，躺下。黑暗里，他合上眼，很快便睡熟了。

有些事，想清楚了，便能放下。有些人，放在心里就好。日子还长，江南的桂花年年都开，京城的路也年年都在。来日方长，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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