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我就在哪

日子在槐安镇过了半月。

温清砚将老宅的东西厢房收拾出来，一间做了账房，一间做了香料库。她从镇上买了木料，请木匠打了架子，把从京城带来的香料样本一罐一罐摆上去。裴聿衡在后院搭了个棚子，底下砌了灶，说是夏天晒香料用的。陈啸从凉州送了一车茜草来，温清砚在院子里铺开晒，满院都是草药的清苦味。

镇上的人渐渐知道，裴家老宅住人了。裴将军的后人回来了，还带了个媳妇，是京城来的女官，在镇上开了间铺子收西北的茜草和染布。日子过得安安静静，不张扬，可也闲不着。

这日午后，温清砚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将今年收的茜草账目理了一遍。裴聿衡从凉州回来，在马背上驮了两袋种子，说陈啸那边屯田所新育的苗，明年开春可以扩种。他将种子卸下来，坐在她对面，拿起账册翻了两页。

裴聿衡点了点头，将账册放下。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将种子一袋一袋浸在木盆里。温清砚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侧过头。

裴聿衡将木盆端到阴凉处，走回来坐下。

裴聿衡看了她一眼。温清砚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温清砚想了想。

裴聿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知书不在，苏娘子不在，老周也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对着一桌简单的饭菜。温清砚盛了两碗汤，一碗推给裴聿衡，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裴聿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温清砚低头吃了。

吃完了饭，裴聿衡收了碗筷去洗。温清砚坐在树下没动，抬头看着天。

槐安镇的夜空比京城亮得多，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撒了一地碎银。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裴聿衡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温清砚忽然开口。

裴聿衡想了想。

温清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温清砚收回目光，看着天上的星子。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温家西跨院的时候，也想过以后的日子。那时候她想的是活下去，活到能离开温家的那一日。后来她离开了，开了铺子，做了女官，查了太后，又离开了。

绕了一大圈，最后坐在这里，和另一个人并排坐在老槐树下，看星星。

裴聿衡侧过头看着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温清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她没有抽回来，只是将手指轻轻扣紧了些。

两人坐在树下，看着满天的星子。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茜草的清苦和远处田埂上稻草的香气。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落了几片在两人肩上，谁也没有去拂。

过了很久，温清砚忽然说。

裴聿衡侧头看了她一眼。

裴聿衡握了握她的手，没有松开。

温清砚点了点头。她靠在他肩上，合上眼。星子在头顶铺着，风在耳边吹着，日子在身边慢慢流着。不急，也不慌。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样的日子。裴聿衡也等了很久。两人坐在这棵老槐树下，像两棵相邻的树，根扎在同一片土里，枝叶在风里轻轻碰着。

第二日一早，两人将沈庭的折子和柳氏的牌位送进了祠堂。祠堂不大，供着沈家几代人的牌位。

温清砚将柳氏的牌位放在沈庭牌位旁边的不远处，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头。裴聿衡站在她身后，也鞠了一躬。

出了祠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温清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金灿灿地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棵树以后还会长很多年。春天发新芽，夏天遮荫，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桠。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正文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