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北，回老宅

三司会审结了。

太后移居别宫，慈宁宫封了，身边只留了两个老宫女伺候。太后经手的那十一份密旨，三司逐一核实，涉及阻挠削藩、拖延军饷、包庇旧党等罪，证据确凿。圣上下旨，削太后尊号，降为太妃，迁居城外皇家庵堂，非诏不得出。平南王李怀信在江南被拿，押解进京，削爵抄家，与赵元朗同罪。

消息传到槐荫巷时，温清砚正在铺子里理货架。知书从外头跑进来，一口气说完，拍着胸口念了声佛。温清砚听完，将手里的香料匣子放回架上，点了点头。

“在后院跟老周收香料。”

温清砚走到后院，裴聿衡正蹲在地上，将晾好的香料一包一包码进木箱里。老周在旁边递绳子。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是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忙。

裴聿衡抬起头，见她站在那里，停下了手里的活。

裴聿衡将最后一包香料收进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周也站起来，看了看两人，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染坊。

裴聿衡想了想。

温清砚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铺子，上了二楼。裴聿衡跟上来，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到桌前，打开暗格。暗格里收着那枚青玉印章、暗卫司旧令牌、铜钥匙，还有几份折好的纸。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上。

青玉印章。暗卫司令牌。铜钥匙。几张写了字的纸。她看了一会儿，将印章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将令牌和钥匙放在桌上，推给裴聿衡。

裴聿衡走过来，将令牌和钥匙收进袖中。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两人动身。

走的那日天还没亮，温清砚下楼时，裴聿衡已经在灶房里烧好了热水。桌上摆着热粥和酱菜，还有两只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烧饼，一只搁在她平日坐的位置前，另一只揣在他自己怀里。她看了一眼，坐下来吃粥。裴聿衡在对面坐着，也吃粥。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像每一天早晨一样。

出门时，知书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替温清砚收拾的厚衣裳。温清砚接过来，拍了拍她的手。

知书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温清砚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裴聿衡骑马跟在旁边。马车驶出槐荫巷时，温清砚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槐树落了满地黄叶，铺子的门板开着，知书站在门口朝这边挥手。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走了十来日，到了槐安镇。镇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金灿灿地落了一地。镇上的人见他们回来，远远便招手。那个拄拐的老汉还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见了裴聿衡，咧嘴一笑。

老宅的院子里，温清砚去年种的那丛野菊开得正盛，黄澄澄的，把半面墙都映亮了。陈啸前些日子来打扫过，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裴聿衡推开堂屋的门，将包袱放在桌上。温清砚跟着进去，环顾了一圈。堂屋里摆着桌案和几把椅子，厢房里铺了床褥，灶房起了新灶。和上次走时一样，安稳妥帖。

傍晚，两人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歇脚。陈啸从凉州赶了回来，在镇上住了两日。他比上次见时黑了不少，胳膊上晒得脱了皮，可精神很好。见了裴聿衡，他先笑，笑完了才说话。

“裴统领，嫂子。”

温清砚已经习惯了这称呼，点了点头。陈啸在院子里跟裴聿衡说了一阵话，大多是西北屯田和染布的事。温清砚端着茶出来时，听见陈啸说：“今年茜草收成好，染出来的颜色比去年正”，又说：“镇上好几家都想跟着种，我让他们找您商量”。裴聿衡点头应着。

陈啸当晚便回了凉州。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交给裴聿衡，说是当年裴家老宅地窖的封条，他一直收着，如今该还了。裴聿衡接过来，收进袖中。

第二日一早，两人去了老宅。裴聿衡用那把铜钥匙开了堂屋东侧一间厢房的门。厢房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些陈啸放的杂物。他蹲下来，将靠墙的一块地砖撬开，底下露出一扇木门板。门板上贴着封条。裴聿衡将封条揭下来，收好，然后拉住门板上的铁环，用力一抬。

门板掀开，一道石阶向下延伸。裴聿衡点了盏油灯，先下去。温清砚跟在后面。石阶不长，走了十几级便到了底。地窖不大，靠墙摆着几口木箱。裴聿衡将箱子一一打开，翻出几样旧物，有裴庭的公文和私信，有旧衣物和随身物件，还有一道密呈御前的折子。

裴聿衡将折子翻开看了几行，手停住了。温清砚凑过去看。那道折子是沈庭当年呈给先帝的，写的是西北边关的粮饷短缺和军械老旧，请求朝廷拨银加固防线。末尾，沈庭写道：臣守边二十年，不求封赏，只求边关稳固，将士有衣有食。若朝廷疑臣，臣愿以死明志。

裴聿衡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回铁匣中。他在地窖里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温清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裴聿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反手握住。

两人出了地窖，将门板重新盖好，封条贴上，铜锁锁好。裴聿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他肩上，他也没拂。

温清砚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递给他洗手。他接过去洗了，用袖子擦了擦。两人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裴聿衡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松软了许多。他看了片刻，将手拢进袖中，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那丛野菊在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在这里过得慢，可每一日都实实在在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