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福安的动作比温清砚预想的快。

第二日午后，他趁送果子的工夫，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温清砚手里。温清砚面上不动声色，将纸条收进袖中，继续翻账册。等到傍晚出宫回到槐荫巷，她才在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是福安抄的一份目录，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温清砚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沉。

太后经手御前的密旨，近三个月内共有七道。七道里，三道是寻常的宫中用度批复，两道是给西北的军需调拨，剩下两道，收件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平南王李怀信。

平南王李怀信。盘踞江南，与温如阳当年私卖盐引有勾连的那位。赵元朗倒台后，李怀信主动献了三十万两助饷银，请求削藩。新帝准了，将他的兵权削去大半，只留了五千护卫。李怀信表面上恭顺，暗中却在往京城递密旨。

太后和李怀信有往来。

温清砚将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两行小字，是福安另附的：这两道密旨，圣上不知道。太后用慈宁宫的印信递出去的。

温清砚将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直到裴聿衡从楼下上来，她才抬起头。

裴聿衡在她对面坐下，面色沉了沉。

温清砚点了点头。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手里有福安这样的御前内监，有慈宁宫的印信，还有锁魂散这样的手段。李怀信在江南有地有钱有人脉，虽然兵权被削，可江南富庶，若暗中招兵买马，未必比赵元朗好对付。两人一内一外，比赵元朗一个在明处的藩王更难防。

裴聿衡沉默了片刻。

温清砚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可她听得出来，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太后不是赵元朗，她在暗处，手里有合法的身份和渠道，动她比动一个藩王难得多。

裴聿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秋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温清砚明白他的意思。福安若突然不服锁魂散了，太后迟早会察觉。到时候福安就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她得在太后动手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裴聿衡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裴聿衡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他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双眼底沉着什么东西。

温清砚抬起眼，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可她听得出来，他在担心。他担心她越走越深，最后又回到从前那个步步算计、夜夜不安的日子。

她将手中的册子合上，看着他。

裴聿衡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可眼底那层沉意松动了些。

温清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窗外，槐荫巷的秋夜安静如常，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卖馄饨的摊子收了，隔壁书肆的灯也灭了。整条巷子沉入夜色，只剩清远斋二楼的一盏灯，亮到很晚。

第二日入宫，温清砚照常去值房。午间休息时，她在廊下遇见福安，趁人不备，极低地说了一句：“三日。密旨原件。”

福安的脸白了一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温清砚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福安站在原地，手在袖口里攥了很久。他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御前递了十几年的密旨和奏章，从来没有抖过。可此刻，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往御前值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与平日无异。

温清砚坐在值房里翻账册，目光落在纸页上，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太后、李怀信、密旨、福安，四条线在脑子里缠成一团。她一条一条理，理到最后，只剩一个问题——太后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在宫中当女官，为的是堂堂正正做事。太后呢？她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从先帝到萧衡再到新帝，换了三个帝王，她依然稳坐慈宁宫。她到底想要什么？

温清砚将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秋阳正好，照得宫墙一片暖黄。乾清宫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飞檐的一角，在日光里泛着金光。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继续翻账册。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三日后，福安会把密旨原件交到她手里。到那时候，太后想要什么，她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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