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解药

裴聿衡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城。周平如今不在暗卫司当值了，在城西一间药铺做坐堂大夫，日子过得清静。裴聿衡到的时候，药铺刚开门，周平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稀客。”周平话少，见了裴聿衡也不寒暄，直接问，“要什么？”

周平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用途，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出来，手里托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他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三颗。最后一炉了。返魂草不好找，再做要等明年。”

裴聿衡将瓷瓶收进袖中，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周平没推辞，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忽然开口。

“给谁用？”

裴聿衡停了一步。

周平沉默了一息。他低头将银子收进抽屉，像是随口道：“太后那边的事，你小心。她手里的东西，不止锁魂散一味。”

裴聿衡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平已经蹲回去继续整理药材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裴聿衡回到槐荫巷时，温清砚已经出了门。他把瓷瓶放在她书桌的暗格里，又在旁边留了一张字条，只写了三个字：三颗，够。

温清砚傍晚回来时看到了瓷瓶和字条。她将瓷瓶取出来握在掌心，想了想，又放回去。福安的事不能急。他每日在御前当差，身边都是太后的人，她若贸然把解药给他，他未必敢接，接了指不定反手就告诉太后。

得让他自己来求。

第二日入宫，温清砚照常去值房。午间休息时，她绕道去了御前值房附近。御前值房在乾清宫东侧，她从前送香料折子来过几回，路子熟。她站在回廊转角处，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福安正从值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奏章，往乾清宫方向去了。他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背微微弓着，像是腰上坠着什么东西。

温清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尚服局。

下午，她正在翻账册，福安忽然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碟果子，笑吟吟地走进值房，像往常一样递给温清砚。

“温女官，今日的果子甜，您尝尝。”

温清砚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福安在旁边站着，没有像平日那样放下果子就走，而是磨蹭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

“温女官，”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您上回问慈宁宫香料的事……”

温清砚抬起眼，面色平静。

“奴才多嘴问一句，”福安的笑有些僵，“您查那个做什么？”

温清砚放下果子，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没有逼迫的意思，可福安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温清砚声音很轻。

福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温清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隔了一步的距离，她压低声音。

福安的额角渗出了汗。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温女官，您……您怎么知道？”

温清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托在掌心。

福安盯着那只瓷瓶，眼睛发直。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发白。

“您……您要奴才做什么？”

温清砚将瓷瓶放在他手里。

福安将瓷瓶攥在掌心里，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温清砚一眼，点了点头，将瓷瓶揣进袖中，快步走了。

温清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将方才那只果碟收好，回到座位上继续翻账册。她的手很稳，翻页的动作与平日无异。

傍晚出宫时，裴聿衡在老槐树下等着。温清砚走到他面前，将今日的事说了。裴聿衡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牵着马走了一段，才开口。

温清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说。

裴聿衡侧头看了她一眼。

裴聿衡沉默了一会儿。

温清砚点了点头。她明白。福安是棋子，也是靶子。太后若发现福安不听话了，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所以她得在太后动手之前，从福安嘴里把该问的都问出来。

裴聿衡嗯了一声。两人走回槐荫巷时，天色已经暗了。知书端了热汤上来，两人对坐吃饭。温清砚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

裴聿衡看了一眼，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裴聿衡拿起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腰牌边缘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温清砚将腰牌收进袖中，继续吃饭。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可这顿饭吃得比平日慢了些。裴聿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温清砚低头吃了。

入夜后，温清砚坐在灯下将今日的事记在册子上。福安拿了药，太后那边暂时稳住，下一步是密旨目录。她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张简图，太后、福安、御前、密旨，四个词连在一起。这次她画得比从前整齐了，几条线笔直清楚。

裴聿衡从楼下上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替她调整线条，只是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温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将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裴聿衡跟过来，两人并肩站着。窗外，槐荫巷的秋夜安静如常。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满巷的秋色和两个并肩站在灯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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