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制解药

第二日入宫，温清砚没有急着去碰慈宁宫的账。她先将自己手头该做的香料采买账目理了一遍，交到周女官那里核签。周女官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说“没问题”。温清砚收了账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周女官想了想：“从前不归我们管，太后那边自有内务府专人配送。不过李德全倒了之后，内务府重新分了工，慈宁宫的香料采买并到了尚服局，由孙姑姑经手。孙姑姑退下来之后，便交给了福安。”

温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回到位置上，将慈宁宫近三年的香料用度底档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份一份翻看。旧档里记的都是些寻常的檀香、沉香、甘松、丁香，数量不大，每月不过是按例供给，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温清砚盯上了另一条线。

她将这三年的慈宁宫香料领用记录按月拆开，分成两列。一列是“定例”，一列是“额外”。定例的部分三年没有变过，可额外的部分，从去年秋天开始，陡然增多了。去年秋天，赵元朗在京城经营暗桩最要紧的时节。额外的香料中有大量龙涎香和麝香，这两种香价钱昂贵，宫中除了帝王和太后，很少有人用得起。

龙涎香和麝香。这两种香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可以掺入其他香料中，掩盖气味。温清砚在温家时跟苏娘子学过调香，知道龙涎香和麝香若用量得当，能压住绝大多数草药的气味。而有一味药，恰恰需要这种遮掩——锁魂散。

温清砚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了。

锁魂散。裴聿衡被萧衡用锁魂散控制了多年。那种毒药的解药里有一味药引叫“返魂草”，气味极苦，极涩，需要用厚重的香料遮掩，否则服用时容易被察觉。而龙涎香和麝香，正是遮掩返魂草气味的最佳选择。

太后在制解药。

温清砚将账册合上，呼吸放慢了些。太后为什么制解药？给谁用？赵元朗已经被拿，不可能。可赵元朗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被太后用锁魂散控制着？

她想到一个人。福安。

福安是御前内监总管，每日接触帝王起居，知道太多机密。太后若想把他握在手里，锁魂散是最好的法子。而福安近来替太后跑慈宁宫的香料调拨，表面上是帮忙，实则是在替太后运送制解药的香料。

温清砚将账册放回架上，面色如常。可她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荷包里的青玉印章，指腹在印章边角上按了按。

午后，她在廊下遇见福安。福安照旧笑着行礼，递了果子来。温清砚接了，咬了一口，忽然说。

福安笑道：“温女官会看？奴才前些日子是有些乏，如今好多了。”

温清砚点了点头，像是随口说。

福安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女官有心了。都是些跑腿的差事，不累。”

温清砚没有再说什么，将果核扔进花盆里，转身回了值房。福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傍晚出宫时，温清砚在宫门口看见了裴聿衡。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牵着一匹马，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走近，而是直接迎了上来。

裴聿衡压低声音。

温清砚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返魂草。锁魂散解药的药引。

裴聿衡点了点头。他将马缰递过来，让她扶着上马，然后牵着马走了一段，才开口。

温清砚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沉静而冷峻，眼底那层东西她看得懂。

他侧过头。

裴聿衡沉默了一息。

温清砚点了点头。

裴聿衡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槐荫巷时，天色已经暗了。知书端了热汤上来，两人对坐吃饭。温清砚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他抬起眼。

裴聿衡放下筷子，想了想。

温清砚沉默了一会儿。新帝知道太后在御前有人，却没有动。要么是新帝在等时机，要么是太后手里的牌比新帝预想的要多。

裴聿衡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温清砚点了点头。她端起碗，继续吃饭。裴聿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温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入夜后，温清砚坐在灯下将今日的发现记在册子上。慈宁宫的额外香料、龙涎香和麝香的用途、福安每月去药铺买返魂草。她一条一条写下来，在旁边画了几条线，将太后、福安、药铺、御前四个词连在一起。

画完之后，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几条线比从前画得整齐了些。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裴聿衡从楼下上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图。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其中一条线稍微移了移位置，让整个图看起来更清楚。

温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聿衡收回手，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秋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温清砚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

裴聿衡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底沉着一层东西。

温清砚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槐荫巷的秋夜安静如常，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卖馄饨的摊子收了，隔壁书肆的灯也灭了。

站了一会儿，温清砚忽然说。

裴聿衡沉默了一息。

温清砚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月光映着，线条冷硬，可那双眼睛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再问，只是将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荷包里那枚青玉印章。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的夜色。太后在深宫里，福安在御前，药铺在城东，秘密在账册里。事情还有很多，日子也还很长。

可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