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太后？（加更）

从柳溪镇回来后的第三日，温清砚照常入宫当值。

天还没亮，裴聿衡便起了。温清砚下楼时，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烧饼，搁在她平日放账本的位置旁边。她看了一眼那烧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坐下来吃粥。

裴聿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翻是翻着的，可翻页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两人都没有提今日入宫的事，只说了几句铺子里的闲话。粥吃完了，温清砚站起来，将那只烧饼揣进袖中，整了整衣襟。裴聿衡放下书，站起来。

两人出了门。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巷口的槐树还在暗影里沉默着。裴聿衡走在她左边，步子不紧不慢，恰好替她挡住清早的凉风。到了宫门口，他停在老地方——宫墙外那棵老槐树下，不再往前。温清砚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雾里，身影模糊，可她看得清他的眼睛。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宫门。

值房里，周女官已经到了。两人点了点头，各自落座。温清砚翻开账册继续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有一笔香料调拨的记录，是前日新入的档。调拨事由写着“慈宁宫奉太后懿旨领用”，领用数量不小，有檀香二十斤、沉香十斤、龙涎香五斤。经手人一栏，写着“福安”二字。

温清砚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福安。御前内监总管。他什么时候开始经手慈宁宫的香料调拨了？慈宁宫是太后居所，太后礼佛，每月确有定例的香料用度，但那些向来由内务府直接配送，不经过尚服局，更不经过福安的手。福安是御前的人，与慈宁宫素无往来。

温清砚将这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又翻了几页，她发现类似的情形还有两处，都是近十日内的记录。一笔是“慈宁宫领用”，一笔是“奉太后口谕调拨”，经手人都是福安。

她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慈宁宫历年的香料用度旧档对比。旧档里记载的月例用度，比这三笔调拨少了许多。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

温清砚将旧档放回架上，回到座位上，面色如常。可她心里在飞快地转着。福安是御前的人，从前替赵元朗传过消息，后来被她用银子撬开，替她递过消息。赵元朗倒台后，福安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她以为他安分了。可如今他经手慈宁宫的香料调拨，经手人写他的名字，这笔账走的却是慈宁宫的额度。

太后。慈宁宫。

温清砚没有急着下结论。她将这三笔记录记在心里，午间休息时，她在廊下遇见了福安。福安还是那副笑模样，见了她行了个礼。

“温女官今日忙不忙？”

温清砚接过他递来的果子，咬了一口，像是随口问。

福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太后娘娘近日礼佛勤了些，内务府那边人手不够，让奴才帮着跑了几趟。都是小事，不值当提。”

温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将果核扔进廊下的花盆里，转身回了值房。

福安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快步往御前方向去了。

傍晚出宫时，温清砚在宫门口看见了裴聿衡。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牵着一匹马，晚霞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温清砚将慈宁宫香料调拨的事说了。裴聿衡听完，面色沉了沉。

温清砚点了点头。太后。她在温家时便听说过这位太后，表面礼佛不问政事，实则当年裴家冤案她心知肚明，却从未出手阻拦。逼宫那夜，她以先帝遗诏为名废黜萧衡，为新帝铺路，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可温清砚对这位太后始终没有好感。一个能在深宫里活到今日、在新旧交替中毫发无伤的女人，绝不简单。

温清砚嗯了一声。她方才在宫里没有追问福安，就是因为她也不确定福安如今替谁办事。赵元朗倒了，可太后还在。太后若想在宫中经营自己的势力，福安这样的御前内监，是最好的棋子。

裴聿衡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别去”，只是将马缰递过来，让她扶着上马。等她在马上坐稳，他牵着马走了一段，才开口。

温清砚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他牵着马缰走在前头，背影被暮色勾出一道沉静的轮廓。她听了他的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直接去慈宁宫太扎眼，从内务府的账目入手，更隐蔽。

裴聿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她看见了。

回到槐荫巷时，天色已经暗了。知书端了热汤上来，两人对坐吃饭。

两人这顿饭吃得比平日慢了些。裴聿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温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入夜后，温清砚坐在灯下将今日的事记在册子上。慈宁宫的三笔调拨、福安的异常、太后的动向，一条一条，记得清楚。裴聿衡从楼下上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来。

温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将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

裴聿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温清砚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逼宫那夜，太后以先帝遗诏为名废黜萧衡，为新帝铺路。她做这件事，是为了新帝，还是为了自己？

裴聿衡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赵元朗的妹妹，是太后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赵元朗做妾，早逝。太后和赵元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温清砚沉默了一会儿。赵元朗倒了，可他和太后之间的那条线，未必断了。太后若想在宫中重新经营势力，福安这样的御前内监，就是现成的棋子。

他侧过头。

裴聿衡点了点头。他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双眼底沉着什么东西，她看得懂。

温清砚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裴聿衡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

温清砚看着他，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册子。灯火安静地亮着，窗外槐荫巷的秋夜漫长而安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