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事毕即归

信送出去后，温清砚等了七日。

这七日里，她照常入宫当值，照常出宫回铺子，面上一切如常。知书每日端汤端饭，苏娘子从柳溪镇寄了两回香料来，顾明昭来了一趟说了些闲话，日子看着平平稳稳。可温清砚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夜里睡觉也不安稳，翻来覆去想着西北的事。

有一夜，她梦见了裴聿衡。梦里他站在净月庵那棵银杏树下，穿着玄色斗篷，抬头看叶子。叶子黄了大半，簌簌落了他一肩。她站在庵堂门口看着他，想叫他，可嗓子发不出声。他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跟平日一样，然后转身走了。她追了两步，脚下踩空，猛地惊醒。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口跳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枚青玉印章，印章还在，温润如常。她握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再睡，坐起来等天亮。

第八日傍晚，她出宫回来，刚进巷口，阿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气喘吁吁的。

“七姑娘，陈将军的信。”

温清砚接过来，拆开。信不长，写得潦草，像是仓促之间落笔的。陈啸的字比平日更乱，墨迹里透着股急劲：

“赵元朗十日前到凉州，驻马进大营。马进闭门不纳，赵元朗大惊。赵昶、周文远同时倒戈，截断赵元朗后路。裴统领率旧部自甘州南下，与三将会合，围赵元朗于凉州城外。赵元朗困守三日，粮尽，部下大半投降。赵元朗本人被马进拿住，押送京城。裴统领无恙，事毕即归。”

温清砚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阿福在旁边站着，等着她说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进了铺子，上了楼，在桌前坐下。

知书端了茶上来，见她脸色有些白，轻声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温清砚端起茶喝了一口。

知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真的？那裴公子呢？”

知书拍着胸口念了声佛，转身跑下楼去告诉老周和苏娘子。温清砚坐在楼上，将陈啸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上写得简单，可她从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能读出那几日的凶险。赵元朗到凉州，马进闭门不纳，赵昶和周文远同时倒戈。这三个人，是裴聿衡临走前留在桌底那行小字里写下的名字。

他一个一个都安排好了。

温清砚将信收进匣子里，与那枚青玉印章放在一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末的晚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巷口的槐树叶子快落尽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横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传来知书和苏娘子说话的声音，老周在厨房里添柴，阿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切如常，安稳妥帖。

可她忽然觉得，这间铺子好像比平日空了些。

她回到桌前，将那枚青玉印章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印章已经被她这些日子捂得温润光滑了，边角不再那么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将它放回匣子里。然后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给陈啸写回信。信写得简短：知道了。多谢。裴聿衡回来后再说。西北的事，劳你费心了。

写完封好，交给知书明日送去驿站。

第二日入宫，温清砚在值房里听说了消息。西北大捷的折子昨晚递到了御前，圣上龙心大悦，命兵部嘉奖有功将士，赵元朗押解进京后交大理寺审问。周女官在案前念叨了一句“这下好了，西北总算稳了”，温清砚应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账册。

午后，顾清和来了尚服局。

他是来核香料新章程的尾款事宜，公事公办，在值房里坐了半刻。临起身时，他看了温清砚一眼，忽然说：“裴聿衡的事，你听说了？”

温清砚点了点头。

顾清和整了整袖口，像是随口道：“他这次在西北，出力不小。圣上本要赏他官职，他推了。说回京城有事。”

温清砚垂着眼，没有说话。顾清和也没有多留，带着人走了。

傍晚出宫时，天边晚霞烧得通红。温清砚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秋风灌了满袖，凉飕飕的。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天际的晚霞渐渐暗下去，暮色从远处漫过来。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槐荫巷走。

回到铺子时，知书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陈啸寄来的，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一行字：裴统领三日前动身，一路走官道，约莫七八日到京。

温清砚将信收好，上了楼。她坐在桌前，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理了理。账册归拢到一边，香料样本放回架上，笔墨收进抽屉。

然后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巷口的槐树安静地立着，枝桠间露出几点星子。

七八日。她算了一下，裴聿衡到京，大约在十月初。

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给陈啸写回信。信写得简短：知道了。多谢。西北的事，裴聿衡回来后再说。

写完封好，交给知书。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暗格前，将那枚青玉印章收进去。合上抽屉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才慢慢关上。

第二日一早，她起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知书不知什么时候放的一枝干桂花，插在粗陶小瓶里，搁在她平日放账本的位置旁边。温清砚看了那枝桂花一眼，忽然想起裴聿衡从前每次出门回来，都会折一枝当季的花放在窗台上。如今他没回来，可那枝桂花还是有人替她折了。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坐下来，将桂花摆正了些，然后拿起腰牌，出了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