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贴着心口，凉凉的

三日后，温清砚带着两名小内监去了内务府库房。

去之前那日夜里，她坐在灯下将库房的方位和账目细细理了一遍。

裴聿衡在时，这种事他会陪着她一起理，她翻账册，他坐在对面看舆图，偶尔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如今对面那把椅子空着，她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暗格。那枚青玉印章躺在里头，旁边是裴聿衡留下的铜钥匙。她将印章取出来，握在掌心，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对自己说，不急，等他回来再问他。

可躺下之后，她翻了两回身，还是把印章从暗格里拿了出来，塞进贴身的荷包里。印章贴着心口，凉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她捂暖。

第二日一早，她带着腰牌出了门。

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

她走在去内务府的路上，步子不快，脑子里把今日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到了库房门口，管库的老太监姓吴，七十来岁了，耳朵背，眼睛也花，拿着钥匙对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香料和樟脑的气息。温清砚让两个小内监在门外候着，自己提着一盏灯走了进去。

库房里一排排木架，架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和匣子，落着厚厚的灰。

她先从靠门的一排开始翻，翻的是香料存余的账目和实物。她对了几口箱子，发现账面上的存余数量与实际库存基本吻合，偶尔有几处小的出入，也在合理范围内。李德全贪墨的那部分，看来早被他挪走了，不在库房里。

她往深处走。后两间库房存的是历年贡品和赏赐之物，多是些绸缎、瓷器、摆件之类，不太值钱，但数量庞大。温清砚翻了几箱，没什么发现。

她正要放弃，手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封面的册子，没有题签，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内务府历年赏赐的登记簿，记录着宫中赏给朝臣的物件，时间、名目、领赏人一一在列。

她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页上记着：三年前，赏镇北王赵元朗金五百两、绸缎百匹、御制诗集一部。领赏人是赵元朗留在京城的管事，名叫赵安。这个不稀奇，藩王受赏是常事。稀奇的是，登记簿上赵安的签押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写着“又领香料三箱，未入账”。

未入账。

温清砚将那行字看了两遍。

三箱香料，未入账，意味着是从库里直接提走的，没有走内务府的正式流程。能这么做的，只有内务府的管事。而三年前的内务府管事，正是李德全。

她将册子合上，放在原处，又翻了翻旁边的几个箱子，没再找到类似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提着灯出了库房。管库的吴太监还在门口蹲着打盹。温清砚将钥匙还给他，道了谢，带着小内监回去了。

回到值房，她将今日的见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安从内务府提走三箱香料，未入账，说明李德全给赵元朗的好处不止银两一项。

香料在宫中是贵重物品，上等香料转手卖到外面，价钱翻倍。

赵元朗拿这些香料做什么用了？赏人？变卖？还是另有用处？

她坐下来，将这件事记在册子上。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裴聿衡从前在暗卫司查案时的习惯，他每查到一条线索，总要在纸上画一张简图，把相关的人和事串起来。

她学着他的样子，在册子边上画了几条线，将赵安、李德全、赵元朗三个名字连在一起，旁边标注了“香料三箱，未入账”几个字。

画完之后，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几条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不如裴聿衡画得整齐。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将册子收进匣子里。

傍晚出宫时，她在宫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寻常商贾的服色，牵着一匹马，站在宫墙外的柳树下。他看见温清砚出来，迎上一步，拱手道：“温女官。在下赵安，镇北王府管事。奉王爷之命，来给温女官送一样东西。”

温清砚站定，看着面前这个人。

赵安。她方才在库房登记簿上看到的名字，转眼就出现在面前。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赵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递过来。匣子是檀木的，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温清砚没有接，只是看着赵安。

“王爷说，温女官在宫中当值辛苦，这是一点心意。王爷还说，裴统领在西北，他照应着，请温女官放心。”

温清砚看着那个匣子，又看了看赵安脸上那抹笑。赵元朗在告诉她：裴聿衡在我手里，你最好识相。

她没有接匣子，也没有后退。

她站在宫墙下，秋风吹动她的衣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荷包里那枚青玉印章，指腹在印章的边角上按了按。那是裴聿衡留给她的东西，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他的手。

温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赵安的笑僵了一瞬。他打量着温清砚，见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沉着一层冷意，与寻常女官大不相同。他犹豫了一下，收回匣子，拱了拱手：“温女官的话，在下一定带到。”说完，翻身上马，走了。

温清砚站在原地，看着赵安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将攥着印章的手松开。掌心被印章的边角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揉，只是将荷包重新系好。

回到铺子时，知书见她脸色不大好，端了热茶上来。温清砚坐下，将方才的事说了。知书听完，脸色发白：“姑娘，赵元朗的人找上来了，这可怎么办？”

温清砚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怎么办？”

温清砚看了她一眼。

知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那裴公子在西北，会不会有事？”

温清砚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夜色已经浓了，巷口的槐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桠。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知书听了，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厨房端饭。

温清砚独自坐在灯下，将方才赵安说的每一句话又回想了一遍。“裴统领在西北，他照应着”——赵元朗在告诉她，裴聿衡在他的地盘上。可他没说裴聿衡被他拿住了。如果他真拿住了裴聿衡，不会派个管事来送匣子，早该大张旗鼓地宣扬了。

她从荷包里取出那枚青玉印章，放在掌心。印章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边角圆润，触手光滑。她翻到印章底部，“清砚”二字在灯下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将印章重新收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西北方向的天际，几颗星子亮着，在秋夜里清冷而坚定。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冽和巷口槐树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本记着今日见闻的册子。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赵安来送匣子，未收。已带话回去。裴聿衡在西北，安。

写完，她看了片刻，将册子合上，收进匣子里。然后她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手伸到枕边，摸到的仍是空的。她翻了个身，将荷包里的印章取出来，放在枕边。印章贴着枕头，铜边微凉，触手光滑。她合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满巷的秋色和清远斋二楼那扇关着的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