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烧饼了

裴聿衡走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槐荫巷的槐树和屋顶上，整条巷子都湿透了。

温清砚醒得比平日早，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伸手往枕边摸了一下。空的。那块章被她收进了暗格里，枕边只剩一方叠好的帕子，是她昨夜睡前随手搁在那里的。

她起床，下楼。

灶房里冷冷清清的，没有热水，没有热粥，没有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烧饼。

她站在灶台前愣了一瞬，然后自己动手烧了水，煮了碗白粥，就着酱菜吃了。

粥有些稀，不如裴聿衡煮的稠。她吃了几口，将碗放下，整了整衣襟，拿了腰牌出门。

知书站在铺子门口，递了把伞给她。温清砚撑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二楼的窗。窗关着，里面暗沉沉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宫里走。

雨天的值房比平日安静，来办事的人少，周女官告了假，只剩她一个人。

温清砚坐在案前翻账册，翻了两页，手指停了下来。她忽然想起裴聿衡走之前那夜，坐在她对面看书的模样。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翻书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很久。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如今想起来，那画面却格外清晰，像是刻在脑子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思收回来，继续看账。

午后，顾明昭来了尚服局。

她是来替顾清和送一份文书的，办完了公事，顺道来看温清砚。

两人在廊下站着说了几句话，顾明昭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温清砚没有瞒她，将陈啸来信的事简单说了。顾明昭听完，脸色凝重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爽利的样子，摆了摆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温清砚。温清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包晒干的金色小花，凑近闻了闻，果然比寻常桂花厚实，带着一股绵长的甜香，后调里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味。

温清砚将纸包收好。

顾明昭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温清砚想了想，点了点头。

顾明昭看着她平静的面色，没有再追问。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京城的闲话，便起身走了。

送走顾明昭后，温清砚回到值房，将新香料收进柜子里。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给裴聿衡写信。写了两行，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这封信该往哪里送。裴聿衡去了西北，行踪不定，未必收得到。

她想了想，将信纸收起来，改而写给陈啸。信写得简短：赵元朗动向如何？裴聿衡可好？若方便，回信到槐荫巷。

写完后，她封好，交给知书明日送出去。

入夜后，雨停了。

温清砚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冽。

巷口的槐树滴着水珠，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一巷的湿漉漉。

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裴聿衡走之前，用手指点了点桌上。

她当时没有多问，如今想起来，才觉得那位置不对。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

温清砚走到桌前，摸了摸他当时的位置。桌面是平的，没有什么异样。她想了想，蹲下来看桌底。桌底横梁上，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温清砚凑近读了，上面写的是：赵元朗麾下偏将三人，可信者：马进、赵昶、周文远。马进驻凉州，赵昶驻甘州，周文远驻肃州。若事急，可让他们递信给我。

温清砚看完，将墨线记在心里，然后拿湿布将那行小字擦掉了。她站起来，重新坐到桌前，铺开纸，将这三个名字写下来，折好，收进暗格里。

他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连桌底藏字这种事都做了，说明他走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温清砚坐在灯下，安静地想了想。

西北的事她帮不上太多忙，但她在京城有她在京城的用处。赵元朗在京城的两处暗桩虽然被封了，但未必没有第三条线。她在宫中当值，能接触到的消息比外面的人多。

她从暗格里取出那枚青玉印章，放在掌心。印章已经被她的体温焐暖了，边角温润。她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裴聿衡走之前那一夜，站在她面前说“等我回来”时的样子。

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静，可眼底深处有一层她看得懂的东西。他放心不下她，可他没有说。

温清砚将印章收进贴身的荷包里，系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

夜色沉沉，月光照着满巷的湿漉漉，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宫灯的光，暖黄的一小片，在夜色里浮着。

第二日入宫，她特意绕道经过御前值房。福安正在廊下候着，见了她，迎上来行了个礼。李德全倒台后，福安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脸上又有了笑。

“温女官今日来得早。”

温清砚说着，压低声音。

福安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昨日兵部递了折子，说西北那边又调了五千人往凉州方向。圣上看了折子，把兵部尚书和顾大人都叫进去了，议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不大好。”

温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取了折子便走了。

她回到值房，翻开折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将西北的形势又过了一遍。赵元朗在增兵，朝廷在观望。一旦赵元朗的兵力足够拿下凉州，他就会动手。而裴聿衡那边，应该已经在做准备了。

她现在能做的，是稳住京城这边的局面。赵元朗若反，京城必有内应。内应不除，西北打得再好，后方也稳不住。

温清砚想了想，提笔写了一份呈文，递到孙姑姑那里。呈文的内容是：尚服局拟派人赴内务府库房清点历年存余香料，核对账实。孙姑姑看了，批了，让她三日后去内务府库房。

内务府的库房，不光存着香料，还存着历年贡品和赏赐之物。赵元朗在京城经营多年，未必没有东西留在那里。温清砚想看看，李德全倒了之后，他的那些旧账里还藏着什么。

傍晚出宫时，天边又堆起了阴云。温清砚走在长街上，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将袖口拢了拢，加快步子往槐荫巷走。

巷口的槐树又落了满地叶子。她推门进铺子，知书正在点灯。桌上放着一封信，封皮上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个极小的暗号。

温清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赵元朗三日内到凉州。陈啸。

温清砚将信纸折好，凑到灯上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如常。她将烧尽的纸灰拨了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空着，右手也空着。她将两只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荷包里那枚青玉印章，触手温润。

三日。

赵元朗三日内到凉州。

裴聿衡那边，应该也已经到了。

她站在窗前，听着雨声，在心里算着日子。等他回来，令牌还放在匣子里，钥匙也还放在桌上。她哪儿都不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