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

李德全的案子结了。

大理寺审了十日，贪墨银两合计两千余两，追缴入库，本人杖责四十，流放岭南。

赵元朗涉案的事，顾清和密查了半月，查出赵元朗在京城还有两处暗桩，一处是城南的粮行，一处是城北的当铺，分别由两个不起眼的管事经手。

这两个管事被暗卫司旧部拿住，审出了一些赵元朗与京官往来的人情账目。账目递到御前，新帝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下旨将城南粮行和城北当铺封了，人放了，留中不发。

温清砚在宫中听说了消息，没有多言。

她在尚服局当值已经月余，账目查得干净利落，周女官对她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认可，孙姑姑也夸了她几回。

香料采买的新章程她拟了一份，把原来由内务府独揽的采买权改成了尚服局、内务府、户部三方会核，互相制衡。新章程递上去后，圣上准了，命来年开春起施行。

这日傍晚，温清砚出宫回到槐荫巷，裴聿衡正在楼下窗边看书。桌上摆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裴聿衡亲启”，落款是陈啸。

温清砚在他对面坐下，裴聿衡拆开信看了一遍，面色沉了沉。他将信递给她。

陈啸的信写得不长，但内容要紧。

西北那边，赵元朗最近调动频繁，以“秋防”为名，将麾下两万人马从原驻地调往东南方向的凉州。凉州离京城不过八百里，快马三日可到。陈啸说，赵元朗此举名义上是防备北狄秋掠，但凉州方向并无边患，赵元朗的用意可疑。

温清砚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裴聿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秋末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

裴聿衡的声音沉而稳。

温清砚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暮色从巷口漫进来，远处的屋脊一层一层暗下去。

温清砚问。

裴聿衡说。

温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赵元朗若有反心，西北一乱，京城便危险。裴聿衡在西北有旧部，陈啸在镇北王麾下做偏将，但这些都只能起内应作用，正面交锋需要朝廷调兵。

温清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半个月，是赵元朗的机会，也是朝廷的窗口。若能在赵元朗动手之前先发制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新帝未必敢先动手——赵元朗毕竟没有明反，调兵也只说是“秋防”，若朝廷贸然出兵，反而给了赵元朗起兵的借口。

温清砚问。

裴聿衡没有立刻答。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皇城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温清砚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裴聿衡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纸，上面用细笔勾勒着一幅简略的西北舆图，标注了凉州、甘州、肃州三地的驻军分布，以及几个偏将的名字。他在其中三个名字上画了圈。

温清砚看着那幅舆图，想了想。

裴聿衡将舆图收好，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暮色已经深了，屋里还没有点灯，两人站在昏暗中，彼此的面容都看不太清，可温清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日多了些什么。

温清砚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巷口最后一盏亮着的灯被夜色吞没。

裴聿衡要去西北，这意味着他又要走了。上一次他走，她每日枕着那块令牌睡。这一次呢？

温清砚嗯了一声。她转身走到桌边，点了灯。暖黄的光晕铺开来，照着桌上的信、舆图，和那枝他前几日折回来的桂花。桂花已经干了，但余香还在。

她坐下来，从暗格里取出那块暗卫司旧令牌，放在桌上。裴聿衡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令牌。

温清砚说。

裴聿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将令牌收进袖中。

裴聿衡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温清砚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肩背挺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裴聿衡下了楼。温清砚听见他在后院收拾东西的动静，很轻，很利索，和他做每件事一样。她坐在灯下没有动，只是将桌上那枝干桂花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干枯的花瓣轻轻一碰便碎了，但香气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裴聿衡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香料，动作利落，夜色里他的身影被月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她看了片刻，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明日要入宫的账册，她提笔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暗格前，将那枚青玉印章取出来，换了块软布包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印章不大，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将荷包系好，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账。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比方才稳了些。

第二日天还没亮，裴聿衡便走了。

温清砚下楼时，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烧饼，搁在她平日放账本的位置旁边。烧饼还是热的，纸包上洇着一小片油渍。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温清砚将字条折好，收进荷包里，和那枚青玉印章放在一处。她坐下来，慢慢吃完了粥和烧饼，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拿起桌上的腰牌，出了门。

巷口的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叶子落了一地。她踩过那些落叶，往皇城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与平日无异。

只是走出几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左手，然后慢慢握紧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