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的选择

裴聿衡回来时已过三更。

温清砚没睡。她坐在二楼窗边，面前摊着那份写好的应对方案，可眼睛一直望着巷口的方向。听见后墙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她起身下楼，开了后门。

裴聿衡站在夜色里，肩上沾着露水，手里空了。

温清砚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上了楼，温清砚给他倒了杯热茶。裴聿衡接过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温清砚在他对面坐着，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看着他喝茶。

灯下他的面色比走时松了些，眉宇间那股绷着的劲卸了，想来事情办得顺。

裴聿衡嗯了一声，放下茶盏。他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平静，眼底却亮得有些过头，知道她一夜没睡，撑着等消息。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温清砚摇了摇头，将桌上写好的那份应对方案推过去。裴聿衡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列了几条：李德全贪墨的证据链，福安被扣的应对，以及赵元朗那封信递上去之后可能引发的朝堂反应。条理清楚，每一桩都对应了下一步动作。

裴聿衡看完，将纸放下。

他看着她，忽然问。

温清砚抬起眼。

上一次他问“怕不怕”，是在净月庵银杏树下。那时候她说不怕。如今他再问，她想了想，答。

裴聿衡嘴角微弯，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温清砚坐在椅子上，仰头与他对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映得分明。

温清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将桌上那份应对方案收好，走进里间换衣裳。裴聿衡站在外间，听着她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催。等她出来时，他已经将她的腰牌放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一只新包的芝麻烧饼。

温清砚看了那烧饼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裴聿衡面色如常，只是将她的腰牌推了推，让她收好。

天亮后，温清砚照常入宫当值。

她到值房时，周女官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温清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账册继续看，面色如常。只是翻页时，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多停了一息，呼吸比平日浅了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内监跟着一名穿大红蟒袍的官员冲进尚服局，为首的官员她认得，是都察院佥都御史，顾清和的下属。那官员径直走到温清砚面前，拱手道：“温女官，奉命调取内务府香料采买全部账册。”

温清砚站起来，行了一礼，从架上取出账册，双手递上。她的手很稳，没有抖。那官员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对身后的人道：“去内务府，拿李德全。”

内监们领命去了。周女官在旁边看得发愣，温清砚面色平淡，坐回原位，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约莫过了两刻钟，院外传来一阵喧哗。李德全被两个禁军押着从内务府方向走过来，经过尚服局门口。他头发散了，蟒袍歪了，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李德全经过值房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温清砚。他的目光阴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押着他的禁军推了他一把，将他带走了。

温清砚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可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悄悄攥紧了衣摆，又慢慢松开。

午后，福安被放了出来。

他回到御前当值，经过尚服局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朝温清砚的方向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温清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裴聿衡昨日说的话——“福安胆小，但认钱”。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傍晚出宫时，温清砚在宫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裴聿衡。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牵着一匹马，晚霞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玄色衣袍映出一层暖色。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裴聿衡看了她一眼，见她完好无损，面色松了半分。他没有问她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将马缰递过来，让她扶着上马。温清砚没有推辞，翻身上马，他在前面牵着，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段，温清砚开口，将今日的事说了。顾清和的下属调了账册，李德全被押走了，福安放出来了。她说得平，可说到李德全被押走时经过她面前那一眼，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裴聿衡侧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牵着马缰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偏，让她坐得更稳些。

回到槐荫巷时，天色已经暗了。知书端了热汤上来，两人对坐吃饭。

两人这顿饭吃得比平日慢了些。裴聿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温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入夜后，铺子上了门板。温清砚坐在二楼灯下将今日的事记在册子上。她写得很细，李德全被拿的时间、经手人、顾清和那边的反馈、福安的反应，都一一记了。写完，她合上册子，放在匣子里，与那块暗卫司旧令牌放在一处。

裴聿衡从楼下上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她收了笔，他走过来，将一碗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秋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的气息。

温清砚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前，像从前一样，只是比从前松弛了些，肩背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绑绑的。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屋脊上，安静而沉。

他侧过头。

温清砚说。

裴聿衡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温清砚说。

裴聿衡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双眼底沉着什么东西，她看得懂。

她问。

裴聿衡沉默了一息，开口。

温清砚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可她听得出来，他在担心，甚至有一点自责。他怕她因为他的缘故，被卷进了更大的危险里。

她将茶盏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裴聿衡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她看见了。他站起来，将桌上的灯拨亮了些，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免得夜风把她吹凉。

温清砚看着他的背影说。

裴聿衡侧过头，月光照着他的脸，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温清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槐荫巷的秋夜安静如常，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卖馄饨的摊子收了，隔壁书肆的灯也灭了。整条巷子沉入夜色，只剩清远斋二楼的一盏灯，亮到很晚。

站了一会儿，温清砚忽然说。

裴聿衡没有答，只是将搭在窗台上的手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温清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躲，也没有把自己的手移开。两人的手背隔了不到半寸，在窗台上并排放着，像两片相邻的叶子。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满巷的秋色和两个并肩站在灯下的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