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砸了也还有我呢

裴聿衡出城那日，温清砚入宫当值。

两人在铺子门口分头走。温清砚往皇城方向去，裴聿衡往城门方向去。

走之前，裴聿衡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将斗篷的领口紧了紧，转身走了。温清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往宫里走。

那一整日，她在值房里翻账册，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眼睛看着字，可脑子里总有一角是空的。

午间福安来送果子，她没要，只问了句“今日御前可有西北的消息”。福安摇头，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账。

傍晚出宫时，她走得比平日快了些，出了宫门先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旋。

她站在宫门口，拢了拢袖口，慢慢往槐荫巷走。回到铺子时，知书迎上来接过包袱，说“裴公子还没回来”。

温清砚嗯了一声，上了楼，在桌前坐下。她没点灯，就坐在暮色里，望着窗外的巷口。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下传来推门的动静。

知书喊了一声“裴公子回来了”。温清砚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看见裴聿衡从下面走上来，斗篷上沾着灰，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上了楼，在楼梯口站定，看见她站在那里，顿了一下。

温清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裴聿衡走到桌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三卷用细绳扎着的旧档，纸色发黄，边角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温清砚问。

裴聿衡点了点头。

他拉过椅子坐下，将三卷档案一一摊开。卷宗里全是手抄的密报，字迹潦草，显是仓促记录。内容涉及李德全在内务府十余年的贪墨手法、经手人、银钱流向，以及几笔数额最大的交易的出处。

温清砚凑近看，翻到第三卷时，停住了。

这一卷记的是四年前的一桩旧案。内务府曾有一名姓沈的管事太监，发现李德全私吞香料银两，写了密折准备递到御前。密折还没递出去，沈太监便因“偷盗宫中财物”被杖责后逐出宫去，三日后死在了城外一座破庙里。

卷宗末尾附着一行小字：此案可疑，疑李德全灭口，但无实证。

温清砚将卷宗合上，看着裴聿衡。

裴聿衡点头。

温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李德全贪墨是真，灭口也是真。但四年前的案子翻出来重查，难度不小，人也死无对证。她手里这三卷旧档，最多能证明李德全贪墨，动不了他背后的赵元朗。

她说。

裴聿衡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笺，纸色发黄，边角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将信笺放在桌上，推到温清砚面前。

温清砚展开一看，是一封信的抄本。信是赵元朗写给李德全的，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白：让他把内务府每年的“余银”抽一部分转出，经福安之手送往西北。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花押，看着像是赵元朗的私印。

温清砚问。

温清砚将信笺折好，放在卷宗上面。她看着桌上这几份东西，忽然明白了裴聿衡的意思。他没有直接把这些东西交给新帝，而是留着，等她入宫之后派上用场。他在等她走到这一步。

裴聿衡没有否认。他站起来，将卷宗和信笺重新包好，递给她。温清砚接过油纸包，抱在怀里。

她想了想，问。

温清砚点了点头。

福安这个人贪财怕死，用他传消息可以，但不能让他知道底牌。否则他一旦被李德全或赵元朗的人拿住，什么都撂了。

她将油纸包收进暗格里，回身看见裴聿衡还站在桌边。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问。

裴聿衡沉默了一息，开口。

温清砚微微一怔。

周平，暗卫司掌药，替裴聿衡研制锁魂散解药的人。

温清砚看着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可她听得出来，他在告诉她——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攒的，背后还有周平、还有暗卫司里那些信他的人。他把这些人都亮给她看，等于把最后那层底也交了出来。

她问。

裴聿衡点了点头。

温清砚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走到桌前，将暗格重新打开，把油纸包放了进去，又取出那枚青玉印章看了一眼。印章和旧档并排搁着，一旧一新，像是两段不同的人生搁在了一起。

她合上暗格，转身看着裴聿衡。

温清砚嗯了一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末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裴聿衡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窗外，槐荫巷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巷口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裴聿衡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面色平静，可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在窗台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也看着窗外。

他说。

温清砚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前，望着巷口的灯火，站了很久。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手指在耳后停了一息。裴聿衡看见了，没有动，只是将搭在窗台上的手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手背。

温清砚没有躲。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窗外。

她说。

裴聿衡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渐渐凉了，裴聿衡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透气。温清砚转过身，走到桌前，点了灯，铺开纸，开始写明日应对的方案。

裴聿衡没有走，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卷前朝史继续看。

两人各做各的事，灯光安静地亮着。

温清砚写了几行字，忽然停笔，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很稳，面色平静，像是真的在看书。

可她知道，他留在这里不睡，是为了陪她。

她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

只是落笔时，比方才稳了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