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没查完的，我来查

逢六这日，温清砚第二次入宫当值。

天还没亮，裴聿衡便起了。温清砚下楼时，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烧饼，搁在她平日放账本的位置旁边。烧饼还是热的，纸包上洇着一小片油渍。

她看了那烧饼一眼，坐下来吃粥。

裴聿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翻是翻着的，可翻页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

两人都没有提今日入宫的事，只说了几句铺子里的闲话。苏娘子昨日送了新调的桂花香来，顾明昭前日来买了两盒槐荫清露，老周从柳溪镇写信说染坊的茜草不够用了。这些话说完了，粥也吃完了。

温清砚站起来，将那只烧饼揣进袖中，整了整衣襟。裴聿衡放下书，站起来。

两人出了门。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巷口的槐树还在暗影里沉默着。裴聿衡走在她左边，步子不紧不慢，恰好替她挡住清早的凉风。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温清砚侧头看他。

他开口，声音不高。

温清砚点了点头。

裴聿衡看着她，似乎想再说点什么，终究只是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到了宫门口，他停在老地方，宫墙外那棵老槐树下，不再往前。

温清砚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的身影立在那里，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轮廓在雾气里有些模糊，可她看得清他的眼睛。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宫门。

值房里，周女官已经到了，见温清砚进来，点了点头，没多话。温清砚在位置上坐下，翻开账册继续看。翻到李德全经手的最近一笔账目时，她发现有一处改动。

上次她看到的那页上，龙涎香的采买数量原本记的是三十斤，如今变成了二十五斤，改动处用朱笔勾了，旁边批了“核减”二字。

温清砚不动声色地往后翻。后面几页也有类似的改动，都是采买数量被核减，核减的差额加起来，恰好是原先那“三成”的一部分。

有人在她之前动了手脚。

温清砚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卷旧档翻了翻。旧档里的数字还是原来的，没被动过。她又翻了翻近日的文书，发现内务府前日递了一份呈文给尚服局，说是“奉旨核减宫中用度”，香料采买量全面下调。

她将文书放回原处，回到座位上，继续看账，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她心里清楚，李德全知道有人在看账了。这些“核减”的改动是做给她看的——让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午间休息时，她在廊下遇见福安。福安端着一碟果子从廊那头走过来，见了她，笑着行了个礼。

“温女官，今日忙不忙？”

温清砚接过他递来的果子，咬了一口，压低声音。

福安脸上的笑收了收，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李德全前日去了赵元朗在京城的别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第二日，内务府就递了核减呈文。这事不简单，您得小心。”

温清砚点了点头，将果核扔进廊下的花盆里，转身回了值房。

下午，李德全来了。

他是来尚服局对账的。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暗蓝的太监服，走路带风，进了值房先跟周女官打了招呼，目光便落在温清砚身上。

“这位就是新来的温女官？”李德全走到她案前，笑吟吟的，“久仰。听说你在城南开了间香料铺子，生意不错。宫中用的香料，可有你家铺子里的好？”

温清砚站起来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李德全在案边坐下，随手拿起她翻了一半的账册翻了翻，翻到被她看过的那页，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温清砚，笑容不变：“温女官看得出什么来了？”

温清砚垂着眼，声音平平的。

李德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账册合上，放回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笑道：“温女官年轻，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内务府找我。”说完，带着人走了。

温清砚等他出了院门，才重新坐下。她翻开账册，找到方才李德全翻过的那页。页边被他折了一个角，极不明显，但温清砚看见了。她将折角抚平，记下了页码。

傍晚出宫时，天边晚霞烧得通红。

温清砚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远远看见裴聿衡站在老地方等着，手里牵着一匹马，晚霞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裴聿衡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李德全有没有找她，只是将马缰递过来，让她扶着上马。温清砚摇了摇头，他便牵着马，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段，温清砚开口。

裴聿衡听着，没有插话。

裴聿衡停住脚步，侧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他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在紧张，只是面上不显。

他问。

温清砚想了想。

裴聿衡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别冒险”，只是重新迈开步子，走在她旁边。可温清砚感觉到，他的步子比方才放慢了些，像是在配合她的节奏，又像是在多留一点同行的工夫。

回到槐荫巷时，天色已经暗了。

知书端了热汤上来，两人对坐吃饭。温清砚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

裴聿衡看了一眼，没有问。

温清砚说。

裴聿衡拿起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在腰牌边缘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他说。

温清砚将腰牌收进袖中，继续吃饭。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可这顿饭吃得比平日慢了些。

入夜后，温清砚坐在灯下，将今日的事记在册子上。

李德全折角的页码、福安说的赵元朗别院、内务府核减呈文的日期，一条一条，记得清楚。

裴聿衡从楼下上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来。

温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将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

裴聿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温清砚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玄色衣袍映出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聿衡从前在暗卫司，查案查到一半被叫停，心里未必不憋屈。

可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直到今日她碰上了李德全，他才说。

他在等她走到这一步，才把自己当年的旧账翻出来。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替她做决定，只想让她知道，这条路他走过，前面有坑。

他侧过头。

裴聿衡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他看了片刻，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可他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应她。

温清砚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册子。

灯火安静地亮着，窗外槐荫巷的秋夜漫长而安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