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招女官（点赞加更）

入秋后，槐荫巷的老槐树结了满枝的荚果，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清远斋的生意稳稳当当地做起来了。温清砚调的一款“槐荫清露”，用桂花和薄荷打底，加了少许檀香，味清而不浮，在城南一带的官眷中很受欢迎。

顾明昭每回带人来买，总要顺一盒走，说“我娘用惯了别的香都嫌腻，就你这个好”。

温清砚盘算着把隔壁一间空铺子也租下来，扩成两间打通，一半卖香，一半卖布。她跟裴聿衡提了一嘴，裴聿衡第二日便去把那间铺子的东家约出来谈了。

他话少，但谈事极有章法，三言两语把价格压到了温清砚的心理价位以下，回来把契约往桌上一放，什么也没说。

温清砚看了契约一眼，问他。

裴聿衡摇了摇头。

温清砚将契约收好，嘴角微弯，没再说什么。可她心里清楚，裴聿衡在暗卫司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谈一间小铺子的租金，根本用不着“学”。

他这么说，是故意把自己放低，让她觉得他需要学。她看穿了他这点小心思，但没有戳破。

这日清早，温清砚正在后院验一批新到的苏合香，知书从前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

“姑娘，西北来的信。陈啸将军的。”

温清砚接过来拆开。陈啸的字还是那么粗犷，但这一回写得比上次长。信上说，裴家老宅的碑修好了，镇上的人凑钱在碑前种了一圈松柏。裴家旧部的几个老人如今都在镇上做些小营生，日子过得安稳。信的末尾，陈啸添了一段：

“另外，镇北王赵元朗前些日子派人来打听裴统领的事。说想请他回西北，给个参将的职位。我说裴统领如今在京城开铺子，不干这个了。那人走了。我估摸着赵元朗还没死心，你们在京城多留意些。”

温清砚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赵元朗，镇北王。

当初裴聿衡与他结盟逼宫，事后赵元朗没能如愿登基，新帝登基后对他明升暗降，夺了他一半兵权。赵元朗不甘心，还在暗中经营。他来找裴聿衡，说明他手里缺人。

温清砚下楼，把信递给裴聿衡。

裴聿衡接过去看了一遍，面色没什么变化。他把信还给温清砚。

裴聿衡摇了摇头。

温清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午后，顾明昭来了，这回带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面容温和，自称是宫中尚服局的掌事姑姑，姓孙。

顾明昭说，孙姑姑是她娘的老相识，如今在宫中管着女官考核的事。

温清砚将人让上二楼，孙姑姑坐下后，开门见山：“温姑娘，新帝登基后，后宫改制，要招一批女官，掌文墨、账目、香料、医理。顾夫人向我举荐了你。我今日来，是看看你的意思。”

温清砚微微一怔。女官。这个位置她从前没想过。她在温家内宅十年，学的全是算计和藏锋，如今忽然有人告诉她，她那些本事可以拿到明面上用了。

她问。

孙姑姑摇了摇头：“新制与旧制不同。不用常住宫中，每旬入宫三日，其余时间在外头，专司香料采买和账目核对。月俸八石，不列品级，但算正式官职。”

温清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窗外，裴聿衡正坐在楼下窗边看书，背对着这边，什么也听不见。她收回目光，对孙姑姑道。

孙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催，起身告辞。

顾明昭送她出去，回来时拉着温清砚的手。

温清砚没有立刻答。

入夜后，铺子上了门板，温清砚坐在二楼灯下，面前摊着孙姑姑留下的文书。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其中的条款没有什么陷阱。裴聿衡从楼下上来，见她在灯下看文书，没有出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的叶香。

温清砚开口。

裴聿衡侧过头。

温清砚将文书推过去。

裴聿衡走过来，拿起文书看了一遍，放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桌边看着她。温清砚坐在灯下，仰头看他，等着他开口。

他问。

温清砚想了想。

她顿了一下。

裴聿衡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眉眼里有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神情，像是蒙了很久的尘被擦干净了，底下是一块温润的玉。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温清砚看着他，忽然说。

裴聿衡说。

温清砚瞪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她站起来，将文书收进匣子里，与那块暗卫司旧令牌放在一处。她合上匣子，转过身看着裴聿衡。

裴聿衡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槐荫巷。秋夜的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槐树荚果的簌簌声。温清砚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裴聿衡想了想。

温清砚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分明。他看着巷口的方向，表情平静，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间铺子里守一辈子。

温清砚收回目光，也看着巷口。

裴聿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被映得柔和，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窗台上，离她的手边不过一寸。温清砚看见了，没有躲，也没有把手移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秋夜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味。巷口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过了好一会儿，裴聿衡忽然开口。

温清砚侧过头看着他。他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他想看着她走进宫门，再看着她走出来。

她说。

裴聿衡没有再接话，只是将搭在窗台上的手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手背。温清砚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的手指。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京城渐渐沉入夜色。

楼下，知书轻手轻脚地收了灯，回自己屋里去了。苏娘子在柳溪镇，老周在柳溪镇，阿福也在柳溪镇。这间京城的小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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