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个寻常读书人

裴聿衡在槐荫巷住下后，铺子里的日子跟柳溪镇时差不多。他清早起来练拳，然后帮知书搬货，午后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看书。

不同的是，如今他看的书不再是装样子了。顾砚舟上次来柳溪镇时留了几卷前朝史，裴聿衡闲来翻了几页，竟看进去了，这些日子一直在读。

温清砚有时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坐在窗边，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翻书翻得慢，一页能看很久，眉宇间那股冷峻淡了许多，看着倒真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了。

她也不打扰他，自去忙铺子里的事。

新铺子的生意比柳溪镇时好做些。

京城人多，识货的也多。温清砚调的香用料实在，价钱公道，不到半月便有了几个老主顾。

顾明昭隔三差五来一趟，每回都拉一两个相熟的官眷。那些夫人太太买了香回去，觉得好，又打发丫鬟来买。一来二去，清远斋的名字在城南一带渐渐传开了。

这日午后，顾砚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小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看着像是从翰林院直接过来的。进了铺子，先跟裴聿衡点了点头，然后上了楼。

温清砚正在写新香的方子，见他来了，起身让座。

顾砚舟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

温清砚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用笔讲究，是顾砚舟亲手抄的。她道了谢，收在案头。

两人又说了些香料的事，顾砚舟问了她几个问题，温清砚答了，他也说了些自己的看法，谈得颇为投契。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顾砚舟起身告辞。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温清砚站在桌边，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淡淡的。

顾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温清砚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目光坦荡，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

温清砚点了点头。

顾砚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经过裴聿衡身边时，他拱了拱手，裴聿衡站起来还了一礼。两人对视了一眼，顾砚舟微微笑了笑，走了。

裴聿衡在窗边坐下，看着顾砚舟出了铺子，沿着槐荫巷走远。他低头翻了一页书，面上的表情与平日无异。

温清砚从楼上下来时，裴聿衡还在看书。她走到柜台后面整理货架，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裴聿衡翻了一页书。

温清砚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可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她没有说什么，继续整理货架。

入夜后，铺子上了门板。温清砚坐在二楼灯下写账，裴聿衡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将汤放在桌上，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

温清砚抬头。裴聿衡在暗卫司待了那么多年，毒药解药经手无数，香料药材上的功夫确实比她深。她将方子递过去。

裴聿衡接过来，指着一行小字说了几句。温清砚听了，想了想，提笔改了。两人就着那卷方子说了小半个时辰，从香料说到药材，从药材说到暗卫司的制毒手法。

温清砚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裴聿衡答得简洁，却句句有用。

夜深了，温清砚将改好的方子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裴聿衡还站在桌边，看着她。

裴聿衡想了想。

这问题从前没人问过他。在暗卫司那些年，他活着是为了复仇，为了翻案，为了脱身。如今仇报了，案翻了，身也脱了，往后做什么，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

温清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初夏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的叶香。远处京城万家灯火，近处槐荫巷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裴聿衡走到她旁边，两人并排站着。夜风吹动她的碎发，也吹动他的衣角。站了一会儿，温清砚忽然侧过头，看着他。

裴聿衡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眼底那层薄薄的冰不知什么时候化了，底下是一汪清亮的水。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比从前每一次都深，像是冰面之下终于透出了暖光。

他说。

温清砚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京城夜色。裴聿衡站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肩与肩之间隔了半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一步，也谁都没有离开。

楼下，知书轻手轻脚地收了灯，回自己屋里去了。苏娘子在柳溪镇，老周在柳溪镇，阿福也在柳溪镇。这间京城的小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的夜色。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槐花的余香。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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