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温清瑶又来了西跨院。
这次她带了杏红,脸色比昨日更沉。进了院门,也不等温清砚开口,直接往佛堂里走。温清砚跟在后面,一脸茫然。
温清瑶在佛堂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供桌底下的暗格上。那是温清砚放经文和印章的地方。温清瑶蹲下来,伸手去摸暗格的缝隙,摸了好一会儿,只摸出一卷经文和一枚旧印章。
她翻开经文看了看,又拿起印章看了看,上面刻着“清砚”二字,底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旧物。

“这是什么?”

“我娘的遗物。”
温清砚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

“我娘亲手刻的,留给我做念想。”
温清瑶将印章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温清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面前这个妹妹,素衣木簪,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株没什么脾气的草。可温清瑶总觉得,这株草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七妹妹,”
温清瑶忽然说。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恨我?”
温清砚抬起眼,看着温清瑶。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要花力气。”
温清砚说。

“我没那个力气。”
温清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清砚站在佛堂门口,看着温清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慢慢收回目光,走回屋里。
午后,阿福的消息从城北传来。赵怀义昨夜去了温如阳别院,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时脸色铁青。今早他没有去衙门,也没有去温府,而是直接出了城,往东去了。
温清砚将消息看完,烧了纸条。
赵怀义走了。他拿到那封信后,没有交给温如阳,也没有去找王氏。他直接离开了京城。这说明他信了信上的内容,认为温家要灭他的口。他跑了。
赵怀义跑了,王氏就少了一条查她的路子。温如阳那边也会收到消息,知道赵怀义跑了,进而怀疑温如晦一家在背后搞鬼。两兄弟之间的裂痕,又深了一分。
温清砚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风一吹,叶子又落了几片。
她安静地等着。
明日,裴聿衡就要动手了。
——————
天还没亮,温清砚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晨钟声。今日是裴聿衡说的第五日。她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动手,但她能感觉到,整座温府的空气都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她起身,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知书替她绾了发,插上那根素银簪。
温清砚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最后几样东西。
母亲留下的那几封旧信,一枚青玉印章,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那是温如晦盐引账目的底稿,她亲手抄的,字迹是自己的,一直没舍得交给任何人。
她看了片刻,将这些东西贴身收好。
其余的,她已经提前让知书分批带出去了。西跨院里,除了一屋旧家具和几卷经文,什么都不剩。
辰时刚过,温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清砚坐在廊下,听见前院那边有人喊叫,接着是门房奔跑的响动。她没动,继续低头绣手里那方帕子。知书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来人了。好多穿皂衣的,把前门后门都堵了。”

“知道了。”
温清砚将针别好,站起来,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你回屋里去,把门关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知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屋。
温清砚站在廊下,看着前院方向。她听见有人在喊“奉旨查抄”,听见王氏尖厉的叫声,听见温清瑶哭喊的声音。
她站在西跨院里,像一个旁观者,听着这座她活了十七年的府邸,在一刻之间崩塌。
不多时,一队皂衣衙役冲进了西跨院。
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大理寺的官袍,面色冷峻。他看了温清砚一眼,见是个素衣女子安安静静站在廊下,愣了一下。
“你是温如晦的什么人?”

“回大人,温如晦是家父。小女温清砚,行七。”
那官员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挥手让衙役进屋搜查。衙役们进进出出,翻箱倒柜,最终只翻出几卷经文和几件旧衣裳。那官员站在院中,看着这间寒酸的西跨院,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庶出?”

“是。”
官员没有再问。他正要带人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玄衣男子走了进来,身量修长,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块暗卫司的令牌。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步子不急不缓,却让满院的衙役都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裴聿衡。
温清砚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进来,在院中站定。他看都没看她,只是对那大理寺官员道。

“张大人,外司奉命协查温如晦案。西跨院这边,我来接手。”
那官员显然认得他,拱手行了一礼,没有多话,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裴聿衡、他的两个随从,和廊下的温清砚。
裴聿衡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对随从道。

“去院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两个随从退了出去。
裴聿衡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

“温如晦已经被扣在户部。顾清和的弹劾奏章今早递上去的,大理寺和暗卫司同时行动。”
裴聿衡声音不高。

“温家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官。王氏、温清瑶都在前院,已经控制住了。”
温清砚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着他,忽然问。

“你呢?你的事,办妥了?”
裴聿衡看了她一眼。她问的是“你的事”,不是“温家的事”。她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温如晦的账册是她递的,知道顾清和的弹劾是她布的局,也知道他今日动手,不只是为了查案。

“温如阳那边,沈确的人在盯着。他跑不了。”
裴聿衡说。

“温如晦的账册已经起获,够把温如阳连根拔了。”
温清砚微微呼出一口气。
裴聿衡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文书,盖着大理寺的印。温清砚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温如晦之女温清砚,因生母柳氏早逝,自幼受嫡母王氏苛待,且主动检举温家罪行,经查属实,免于连坐,准其自立门户,发还生母嫁妆及私产。
温清砚将文书收好。

“顾清和替你办的。”
裴聿衡说。

“他让我带给你。”
温清砚嗯了一声,将文书贴身收好。她抬头看着裴聿衡,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娘的那枚印章,还在你那里。”
裴聿衡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印章,托在掌心。
他看了片刻,递给她。
温清砚接过来,指腹触到印章边角的温润,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她将印章收好,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多谢裴统领。”
裴聿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前院的喧哗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声音。

“你打算去哪?”
他问。
温清砚想了想。

“城外布庄。老周在那里给我留了地方。”
裴聿衡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走。走出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温七娘。”
温清砚抬头。

“赵怀义跑了,但沈确还在查你。温如阳没倒之前,你不安全。”
他顿了一下。

“我让陆澄跟着你。别甩开他。”
温清砚看着他站在院门口的背影,玄色斗篷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沉默的旗。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净月庵,他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叶子的样子。

“裴统领,”
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帮我?”
裴聿衡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背影在秋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猜。”
他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温清砚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高墙。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玉印章。“清砚”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