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房时,她在回廊上遇到了顾砚舟。
顾砚舟今日休沐,穿着一身月白直裰,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见了温清砚,他顿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温润一笑。

“温七娘。妹妹说你来送经,没想到能遇上。”
温清砚还了一礼。

“顾公子。”
顾砚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犹豫了一瞬,道。

“那日诗会,你写的那首诗,我读了。很好。没有雕琢气。”
温清砚微微低头。

“顾公子过奖。”
顾砚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他侧身让开路,温清砚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她听见顾砚舟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温七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温清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顾明昭正探头张望。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问了借据的事。”
温清砚笑了笑。

“你爹说会查。”
顾明昭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那就好。我爹办事最公道,你放心。”
温清砚点头,跟着她出了顾府。
上马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门楣。
“顾宅”二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块洗干净的旧玉。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回温府的路上,温清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顾清和答应了。那份账目他收下了,五日内必上弹劾奏章。而裴聿衡那边,也该动了。两路并进,温家跑不掉。
她唯一担心的,是王氏和温清瑶在案发前狗急跳墙。温如晦一旦被查,王氏必定会找王承泽。王承泽在京城经营多年,手里的人脉和银子不少。他若在案发前把借据的事压下去,或者把陈老实一家弄走,顾清和的弹劾就会少一条有力的佐证。
温清砚睁开眼,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窗外。
马车正经过城北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旁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拿树枝在地上乱画。
温清砚放下帘子。
阿福方才在地上画的是一个“安”字。可下面又加了一笔,是一个极小的“快”字。
快。什么快?
温清砚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赵怀义已经查到布庄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袖口。
老周的布庄是她最重要的经济底牌,如果赵怀义先一步查到布庄,温如阳就会知道温清砚手里有产业,进而联想到那些借据和账目的来源。
那样,她就会从暗处被推到明处。
温清砚在车里坐直了,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得赶在赵怀义之前,让老周把布庄里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处理掉。账目、信件、凭据,一件不留。布庄可以不要,但人得保住。
马车在温府门前停下时,温清砚已经想好了对策。她下车,快步进了西跨院,叫来知书。

“让阿福去布庄,告诉老周,三日内把铺子关了,人先躲到城外苏娘子那里去。账目全部烧掉,一样不留。”
知书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温清砚站在院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秋风吹过,叶子落了满地。
赵怀义在查她。
她得比他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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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义到布庄时,铺子已经关了。
门板上了闩,招牌摘了,柜台后面的货架空空荡荡,只剩角落里几匹卖不出去的粗布,落了层薄灰。他推了推门,没推开,绕到后巷,后门也锁着。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探出头来,说老周前日就关了铺子,说是去江南进货,归期不定。
赵怀义站在后巷里,看着门上那把新锁,脸色阴了下来。他本来已经查到城北这间布庄和温家七娘有关,掌柜老周是柳氏旧仆,铺子开了十几年,账面流水不小。
他今日来,本是想拿住实证,回去好向王氏和温如阳交差。结果来晚一步。
他转身回了衙门,写了一封简报,递到温如阳别院。
温如阳看完简报,将纸在灯上烧了。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
布庄关了。赵怀义查到一半,人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温清砚知道有人在查她,提前收了摊子。一个庶女,消息如此灵通,动作如此利落,背后一定有人。
温如阳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叫来亲随:“送去暗卫司,给沈确沈队长。”
亲随接了信走了。
温如阳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沈确是外司第二队队长,裴聿衡的同僚,也是暗卫司里唯一敢跟裴聿衡较劲的人。温如阳早就在暗卫司安了自己的眼线,沈确便是其中之一。他让沈确去查温清砚,比赵怀义好使得多。
而此时的温府西跨院,温清砚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老周走了。布庄关了。苏娘子的香料铺还开着,但温清砚已经让知书递了消息过去,让她这两日不要有任何动作,只做寻常生意。阿福也撤了,藏在城北一个相熟的乞丐窝里,不再在温府周围露面。
她将网收了。
裴聿衡说五日后动手。
今日是第二日。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王氏会继续查借据的事,赵怀义会继续查布庄的底细,温如阳会收到消息然后动用自己的暗线。
温清砚要做的,是在这三天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让所有指向她的线索都断掉。
布庄已经断了。刘妈妈的儿子已经走了,刘妈妈本人这两日安分守己,王氏虽然疑心她,但没有实证。马婆子、阿福、苏娘子,这些人平素与温清砚的来往都极其隐蔽,外人查不出关联。
唯一剩下的破绽,是她自己。
温清砚将棋子放回棋盘上,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她面色平静,眉眼间看不出什么。她抬手将木簪拔下,重新绾了一遍,簪子插好。
她知道赵怀义不会善罢甘休。布庄查不到,他会回来查她本人。她的屋子太干净,她的银子来路不明,她和顾家的往来,她在慈光寺遇到顾夫人的事。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如果被有心人串起来,就是一条清晰的线。
温清砚需要在这三天里,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温如晦的。
她以王氏的口吻,以王氏的笔迹,写了一封给王承泽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借据的事已经暴露,让王承泽三日内把陈老实一家处理掉,做得干净些,别留尾巴。
温清砚写完,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笔迹与王氏平时的手书几乎一模一样,才将信折好,封了火漆。
她叫来知书。

“把这封信送到赵怀义手上。就说是在荣萱堂附近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掉的。”
知书接了信,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温清砚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微微呼出一口气。
这封信,赵怀义会打开看。看了之后,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王氏已经知道他在查陈老实的事,并且想杀人灭口。
赵怀义替温如阳办事,而温如阳和温如晦暗中不对付。如果王氏要灭口,赵怀义就是第一个要被灭口的人,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赵怀义会反。
温清砚要的,就是让赵怀义和温家彻底翻脸。
入夜后,温清砚照例灭了灯。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将今夜的事又想了一遍。那封伪造的信,是她在刀尖上走的一步。如果赵怀义不上当,把信交给王氏,王氏就会知道有人在仿她的笔迹。那样温清砚就暴露了。
但她赌赵怀义不会交。
赵怀义是赵怀安的弟弟,赵怀安被裴聿衡设计下狱后,赵怀义在京城没了靠山,只能依附温如阳。而温如阳对他,说到底是利用。
赵怀义自己心里清楚,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温家随时可以把他踢开。这封信就是信号,告诉他温家要动手了。
赵怀义不会坐以待毙。
温清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夜色深沉。
约莫过了三更,院墙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温清砚没有睁眼。窗缝里被塞进来一张纸条。她等了一会儿,才点灯去看。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妥了。
裴聿衡的字。
温清砚将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映着她的脸,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赵怀义那边,裴聿衡也在盯着。她递信给赵怀义的事,裴聿衡大概已经知道了。他说“妥了”,意思是赵怀义上钩了。
温清砚吹了灯,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