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温清瑶忽然来了西跨院。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杏红,也没带旁的丫鬟。
进门时,温清砚正在廊下浇花。见她来了,温清砚放下水壶,屈膝行礼。
温清瑶站在院中,看着这个妹妹。素衣木簪,脸上干干净净,站在几盆菊花旁边,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淡得没什么存在感。
可温清瑶现在看见她,心里便发毛。

“七妹妹,”
温清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我来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答我。”
温清砚垂着眼。

“大姐姐请问。”

“那日你从慈光寺回来,有没有在我车上放什么东西?”
温清砚抬起眼,一脸茫然。

“放东西?大姐姐说的是什么?”
温清瑶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一点破绽。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什么。”
温清瑶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温清砚说了一句。

“七妹妹,你藏得真深。”
温清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温清瑶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温清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收回目光。她蹲下来,继续浇花。
温清瑶已经感觉到了,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最折磨人,明明知道身边有个隐患,却抓不住,摸不着,甚至连对方怎么动的手都不知道。
温清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午后,顾明昭的帖子到了。
帖子写得很短:明日午后来顾府,有事相商。
末尾附了一句:“我爹想见你。”
温清砚将帖子合上,微微呼出一口气。
顾清和要见她。
这说明借据已经起了作用,顾清和要亲自确认来源。温清砚想了想,让知书把明日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又让阿福去顾府后门递了个口信:她明日会带一卷经文去,请顾夫人指正。
口信递出去,温清砚坐下来继续绣那方帕子。
裴聿衡今夜没有来。
温清砚绣着绣着,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枝白梅,银线已经绣完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朵花蕊。
她捏着针,想了想,又继续绣下去。
明日去顾府,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已经想好了。可裴聿衡那边,他说的“五日后动手”,到底是哪一日?她没有问。他也没说。
温清砚将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线头,把帕子抖开看了看。白梅映着灯光,银线隐隐生辉。她将帕子折好,收进匣子里。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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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门房这次没让她在门房等,直接引她进了二门,穿过前厅,往书房去。
温清砚手里捧着一卷经文,步子走得不快不慢。知书跟在她身后,被丫鬟引去了别处。她独自一人沿着回廊走,经过昨日与顾明昭说话的小花厅,又绕过一丛修竹,眼前便是一间朝南的书房。
房门敞着。
顾清和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正低头看。他约莫五十来岁,清瘦面庞,鬓角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御史大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清砚身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极沉。
像一杆秤,不声不响地掂着你的分量。
温清砚在门口停下,屈膝行礼。

“晚辈温清砚,见过顾大人。”
“进来坐。”顾清和放下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清砚走进去,将经文放在案角,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顾清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先将经文拿过去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住,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那一页抄的是《地藏经》里的句子:“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温清砚在“不敬尊经”四个字下面,用极淡的墨点了一个细小的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清和看了她一眼,温清砚垂着眼,面色如常。
顾清和翻完经文,放在一旁。
他拿起方才那封信,也不回避温清砚,直接摊开在桌上。温清砚看见了,那是顾明昭转交的那张借据。陈老实,王承泽,十两银子的本金,滚成了八十两。
“这张借据,是你给明昭的。”顾清和说。
温清砚微微低头。

“是。晚辈在整理亡母旧物时翻出来的。晚辈不懂律法,只觉得上面的利息高得吓人,便请明昭帮忙看看。明昭说,顾大人是御史,最懂这些。”
顾清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他当然不信这套说辞。一个内宅庶女,翻出一张借据,恰好让御史家的女儿看见,又恰好递到他这个御史手里。这世上没有这么多恰好。
但他没有戳穿。
他做御史二十余年,见过的案子太多,知道有些东西,追究来源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这张借据是真的。
“陈老实的事,我让人查了。”顾清和开口,声音不高,“去年冬天,他被王承泽打断腿,告到京畿衙门,赵怀义接的状纸,压了下去。陈老实一家五口,如今住在城外破庙里,靠他八岁的女儿沿街卖花为生。”
温清砚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膝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顾清和将借据收好,放在案上,看着温清砚:“这张借据,我会递到御前。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温清砚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与顾清和对视。
他的目光不凶,却也不容糊弄。温清砚在温家内宅活了十年,最会看人。顾清和是那种真正把良心当回事的人,可他也久经官场,不会轻易被人当枪使。

“顾大人,”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晚辈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大人想查什么。”
顾清和微微眯起眼。

“温如晦在户部十一年,管江南道赋税,经手的盐引数量,与入库数量对不上。”
温清砚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晚辈只知道这些。顾大人是御史,要查账,比晚辈容易。”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顾清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赏识。他看着温清砚,点了点头。
“你比你父亲聪明。”
温清砚没有接话。
顾清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些:“温家的事,我已经查了半年。私盐、印子钱、买官卖官,三条线我都摸到了。但缺一样东西——盐引的账册。没有账册,我弹劾的奏章递上去,温如阳可以推给底下人,温如晦可以推给温如阳,最后查无实据,反倒打草惊蛇。”
温清砚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卷用细绳扎着的纸,她方才来时揣在袖中,没有放在经文里。她站起来,走到案边,将纸卷放在案上,退后一步。

“顾大人看看这个。”
顾清和走回来,拆开纸卷,展开看了几行,脸色慢慢变了。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目光越来越沉,手指越翻越快。最后一页翻完,他抬起头看着温清砚,眼里多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晚辈在温家内宅十年,总有些旁人不在意的东西。”
温清砚没有正面回答。

“顾大人,这份账目是抄本,字迹不是温如晦的。但上面记的盐引数目、去向、分利细目,与户部存档应当对得上。顾大人可以让人核。”
顾清和将账目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打量温清砚,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一个十七岁的庶女,能在温家内宅里拿到这种东西,又能安安稳稳送到他面前,这份心智和胆量,他在朝堂上都不多见。
“你要什么?”顾清和问。
温清砚没有立刻答。她站在案前,想了想,才开口。

“温家倒台之后,我不想被牵连。我是温家的女儿,温如晦获罪,我按律要受连坐。可我娘是被温家逼死的,我在温家受的苦,顾大人查陈老实的时候,大概也能查到一二。我不要别的,只要一个脱身的机会。”
顾清和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谈一桩生意。可他知道,这双眼睛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一个在温家内宅挣扎了十年的庶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我答应你。”顾清和说,“奏章递上去之前,我会先安排好。温家抄家那日,会有人把你摘出来。”
温清砚屈膝行礼。

“多谢顾大人。”
她转身要走,顾清和叫住了她。
“温七娘。”
温清砚回头。
顾清和站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账目,看着她:“你比你父亲聪明得多。可惜了。”
温清砚微微垂眼,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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