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砚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裴统领不放心我?”

“你树敌太多。”
裴聿衡说。

“温家、王家、赵怀义,还有温如阳。你一个人在内宅里,万一走错一步……”

“我走错过吗?”
温清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裴聿衡看着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可温清砚看得分明。

“没有。”
他说。

“所以我来了。”
温清砚站在原处,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裴聿衡先开了口。

“赵怀义明日午后来。你打算怎么应付?”
温清砚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他查不出什么。我屋里没有一件违禁的东西,账目不在我这里,借据已经送出去了。他最多翻翻我的妆匣和箱子,什么都找不到。”

“他若搜你的佛堂呢?”

“佛堂供桌底下的暗格里,只有几卷经文和一枚旧印章。经文是正经抄的,印章是我娘的遗物。他搜到了也拿不走。”
裴聿衡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边时又停下来。

“温七娘。”
温清砚抬头。

“赵怀义若是敢动你,告诉我。”
他说完,推门出去,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温清砚站在门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墙,站了许久。夜风把院角的芭蕉叶吹得沙沙响。她慢慢关上门,闩好,回到屋里。
桌上摊着裴聿衡送来的那卷账目。她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温如阳分了多少利、给了谁多少好处都记得明明白白。这份东西,足够把温家连根拔起。
温清砚将账目收好,放进暗格里。然后她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我来看看你。”
她想起裴聿衡说这话时的样子。月亮照着他的脸,他站在那儿,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的人。可他的声音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
温清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再想了。
明日赵怀义要来。她得应付过去。
至于裴聿衡,等温家的事了结之后,再说。
——————
第二日午后,赵怀义果然来了。
他带了两名衙役,穿着京畿衙门的皂衣,腰间挂着腰牌,从温府正门进来,一路往后宅走。门房不敢拦,小厮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温府上下都知道赵怀义是温如阳的人,如今大摇大摆进后宅,八成是奉了谁的令。
赵怀义先去了荣萱堂。
王氏坐在上首,见他进来,点了点头。赵怀义行礼道:“太太,卑职奉命查府上失窃一事,想各处看看。”
王氏道:“赵捕头请便。只是有一桩——西跨院那位七姑娘,素来胆小,你查归查,别吓着她。”
赵怀义应了一声,带着人往西跨院去。
温清砚早就得了消息。知书把院门敞着,她本人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经文,安安静静地看。赵怀义进门时,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惶神色,站起来退到一边。

“赵捕头。”
她的声音轻轻的,手指攥着经卷,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怀义扫了她一眼,没多说话,吩咐衙役开始搜。他本人站在院子当中,目光四处打量。西跨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佛堂,几丛芭蕉,一棵老槐。院子收拾得干净,廊下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都是素色。
衙役先翻了正屋。妆匣打开,里面只有几根素银簪和一对珍珠耳坠,连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有。箱子打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床底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赵捕头,这边没什么。”
赵怀义走进佛堂。佛堂很小,供着一尊观音像,案上摆着香炉和几卷经文。他掀开供桌的布帘,底下空空如也。他又敲了敲供桌的木板,听了听声音,没有暗格。
“这佛堂,谁常来?”他问。
温清砚站在门口,轻声道。

“回赵捕头,平日里都是我自己来。偶尔知书替我添香。旁人不大来。”
赵怀义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七姑娘每月去净月庵,是去做什么?”
温清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答道。

“替亡母供长明灯。我娘生前信佛,死后我替她续了十年灯。”
赵怀义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慌不忙,那双眼睛看着他,像一潭静水。
“七姑娘可知道,府上太太的佛堂里,丢了些东西?”
温清砚露出吃惊的神色。

“丢了东西?丢的是什么?”
“一些私人的物件。”赵怀义没有细说,“七姑娘可曾听府里什么人提起过?”
温清砚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平日不大出院门,府里的事知道得少。太太的佛堂,我更是从没进去过。”
赵怀义没再问。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连那几丛芭蕉都让人拨开看了看,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清砚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卷经文,整个人看着温顺无害。
赵怀义走了。
他走出西跨院的门,沿着回廊往荣萱堂去回话。经过一处转角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
方才搜屋时,他注意到一件事,正屋妆台的匣子里,首饰少得可怜。一个在温府活了十几年的庶女,连件金饰都没有。可他却听说,这位七姑娘前些日子换了一方新砚台,成色不错,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
她的钱从哪来的?
赵怀义将这个疑点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到了荣萱堂,王氏问起搜查结果,他如实说了。
王氏的脸色不大好看。没搜到东西,意味着偷借据的人更隐蔽,更不好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赵捕头,你说她屋里什么都没有?”
赵怀义点头。
王氏冷哼了一声:“一个庶女,屋里比我的佛堂还干净。这本身就不对。你替我盯着她。看她都和什么人来往,银子从哪来。”
赵怀义应下,告辞出了温府。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阿福就摸到了西跨院后墙。知书听见墙根底下有暗号声,出去了一趟,回来在温清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清砚听完,手里的针没停。
赵怀义起了疑心。
她早就料到了。
她的屋子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庶女该有的样子。但这一点她暂时没法改。她的银子来路正,不怕查。即便赵怀义查到布庄和香料铺,也查不出什么违法的东西。老周和苏娘子经营的都是正经生意,账目清白。
赵怀义要盯,就让他盯。
盯得越久,他越会发现温如晦的问题更大。她一个庶女,最多是藏了点私房钱。温如晦藏的,可是杀头的罪。
入夜后,温清砚坐在灯下,将裴聿衡送来的那卷账目又看了一遍。她算着日子。顾明昭那边,这两日应该已经把借据交到顾清和手里了。顾清和一旦上奏,温家私盐案就会爆发。而裴聿衡说五日后动手,也就是说,他会在顾清和弹劾之前,先把温如晦的盐引账册全部起获。
两边同时发动,温如阳来不及反应,温如晦更是猝不及防。等他们回过神,证据已经在御史台和大理寺了。
温清砚将账目收好,吹了灯。1
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