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是在第三日发现借据被换的。
那日午后,她照例去佛堂念经。念完经,她打开铁匣子,想把即将到期的几张借据挑出来,让翠屏送去给王承泽。匣子一打开,她愣住了。
里面的借据还在,厚厚一叠,用红绳扎着。可那本蓝皮账册不对。封皮颜色浅了些,翻开一看,内页全是白纸,一个字没有。
王氏的手开始抖。
她将匣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张一张翻。借据上的名字、金额、日期,看着都对。可她越翻越觉得不对,有些借据她明明记得已经还了,还打了勾的,怎么又出现在这里?有些借据上的手印模糊不清,像是被人重新描过。
她翻到最后一张,手停住了。
陈老实。
那张借据,不见了。
王氏记得很清楚。陈老实是去年冬天的事,她哥哥王承泽打断了他的腿,他告到京畿衙门,最后赵怀义压了下去。那张借据后来收回来了,她亲手放进去的。可现在,匣子里没有。
王氏把佛堂翻了个遍,供桌底下、香案后面、连蒲团都掀了,什么都没找到。她瘫坐在蒲团上,后背一层冷汗。
账册被换了。借据少了一张。
有人进过佛堂。
王氏猛地站起来,推开佛堂的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秋阳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她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佛堂的钥匙在她身上,只有她一个人有。翠屏虽然每日来收拾香案,但从不敢动供桌底下的东西。那铁匣子的锁是虚挂着的,难道有人……
“翠屏!”
翠屏小跑着过来,见她脸色铁青,吓得跪下了。
“这几日,都有谁进过佛堂?”
翠屏哆嗦着想了想:“回太太,只有您进去念经,奴婢每日傍晚去收拾香案。旁的人……没有。”
“刘妈妈呢?她来过没有?”
翠屏摇头:“刘妈妈这几日都在屋里,她儿子前两日出门投亲去了,她忙着给他收拾行李,没见她往这边来。”
王氏咬着牙。刘妈妈的儿子走了?这时候走?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刘妈妈的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这事她是知道的。难道刘妈妈被人收买了?
王氏不敢往下想。她快步回了荣萱堂,关上门,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借据丢了,账册被换了。这件事不能声张。那些借据上不光有陈老实,还有不少京城商户和官眷的名字。
如果被人抖出去,温如晦第一个饶不了她。温如晦在户部待了十一年,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
可这件事不查清楚,她寝食难安。
王氏犹豫了半日,最终叫来了翠屏:“去,把赵捕头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翠屏去了。王氏坐在屋里,攥着帕子的手一直在抖。
赵怀义来得很快。他如今被温如阳收入麾下,温如阳让他盯着温如晦一家,王氏来找他,正中他下怀。
王氏将事情说了,隐去了借据的具体内容,只说佛堂里丢了东西。赵怀义听了,沉吟片刻:“太太可曾想过,谁最有可能进佛堂而不被发觉?”
王氏摇头。
赵怀义道:“府里最近可有外人来过?”
王氏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温清瑶跟她提过,温清砚去过顾府送经。后来又在慈光寺遇到了顾清和的夫人。
“温清砚……”王氏低声念了这个名字,随即又摇头,“不可能。她一个庶女,没这个胆子。”
赵怀义没有接话,只是道:“太太若是信得过我,我替您查。”
王氏点了点头。
赵怀义从荣萱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西跨院时,脚步慢了一下。
院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隐约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女子的侧影,正在低头写字。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温清砚坐在屋里,手里的笔没有停。她听着院外那阵极轻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搁下笔。
赵怀义来了。王氏果然找了他。
赵怀义现在替温如阳办事,王氏找他,等于把温家内宅的把柄送到了温如阳手里。温如阳本来就在怀疑温如晦一家,如今王氏又递上去一个“佛堂丢东西”的由头,温如阳会更加确信温如晦家里有鬼。
温清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交给知书。

“送去给老周,让他明日亲手交给顾明昭。”
知书接了信,转身出去了。
温清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西跨院的墙头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她望着那面墙,想起上次裴聿衡来时的情形。这几日他没有再递消息,也没有来。
他在等什么?
温清砚正在想,院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她一凛,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

“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
裴聿衡。
温清砚的手停在门闩上,顿了一息,拉开了门。
裴聿衡站在门外,玄色斗篷上沾着夜露,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比白日里更冷。他没有穿暗卫的服色,看着像是寻常夜行人。
温清砚侧身让开,他跨步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两人站在昏暗的屋里,隔着一步的距离。

“王氏找了赵怀义。”
裴聿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怀义明日会来查西跨院。”

“我知道。”
温清砚看着他。

“你今夜来,就为告诉我这个?”
裴聿衡没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卷极薄的纸,用细绳扎着。
温清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账目。
笔迹工整,列着近五年来温如阳经手的盐引数量、去向、分利细目。比她手里那半页残篇详细得多。

“这是温如晦书房的副本,赵怀义今日从书房里抄走的。我半路截了。”
温清砚抬头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是怎么截的,也没有问为什么给她。她只是将账目折好,收进袖中。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她问。

“五日后。”
裴聿衡说。

“顾清和明日会收到你递的借据,三日内必上弹劾奏章。温家一乱,赵怀义就没有工夫来查你了。我趁那几日把温如晦的账册全部起获。你手里那份残篇,到时候一并交到御史台。”
温清砚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道。

“王氏的印子钱,我留了后手。顾清和弹劾温家私盐时,会有人把印子钱的事一并翻出来。温如晦跑不掉。”
裴聿衡看着她,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温清砚愣了一下。

“刘妈妈、马婆子、阿福、老周、苏娘子、慧觉师太。”
裴聿衡一个一个数出来。

“这些人不是一年两年能收拢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
温清砚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岁。”

“我娘死后第三年。我那时候发现,王氏克扣西跨院的月银,我连买纸笔的钱都没有。我就去求了老周。老周是我娘的人,他把布庄的账给我看,教我算账。后来我就想,既然能算账,就能攒钱。攒了钱,就能做别的事。”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裴聿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温清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裴统领今晚来,不只是为了送账目吧。”
裴聿衡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我来看看你。”
他说。

“赵怀义明日来查你,我不放心。”
温清砚的心跳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1
女神写的情绪和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