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六,天高云淡。
温清砚穿了那件藕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根素银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再没有多余的饰物。知书替她提着诗会用的笔砚和几页诗稿,两人从温府后门出去,坐了一辆雇来的青布马车,往城南慈恩寺去。
温清瑶这几日被王氏拘在府里抄《女戒》,说是“养性子”,其实是不让她再出门惹事。温清砚出门时,荣萱堂那边连问都没问一声,像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慈恩寺在城南,比慈光寺小些,但胜在清幽。寺后有片竹林,林中有座听雨轩,是城中清流官眷常聚的地方。
温清砚到得不算早,轩中已经坐了七八位女眷,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都有,衣着素净,谈笑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顾明昭一眼就看见了她,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被家里的事绊住。”
顾明昭说话还是那么直,声音却压低了。

“我娘说你母亲是柳家的,柳家诗书传家,你的诗一定不差。”
温清砚笑了笑。

“粗通而已,不敢在各位夫人面前卖弄。”
顾明昭将她引到座位上,又给她一一介绍了在座的女眷。有御史中丞周衍的夫人,有翰林院侍读的夫人,还有两位是国子监祭酒的儿媳。
这些人家大多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与世家贵女圈截然不同。她们看温清砚的目光带着好奇,却没有轻慢。
诗会以“秋”为题,各人即席赋诗一首,不拘格律,重在写意。温清砚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众人吟诵。轮到她时,她推辞了两回,最后被顾明昭催得紧,才提笔写了一首五言。
“庭前梧叶落,灯下故人稀。不是悲秋客,何须问早归。”
诗很简单,没有堆砌辞藻,也没有刻意逢迎。在座的女眷传看了一遍,周衍的夫人先点了头:“这诗好,清淡自然,不假雕琢。”其余人也跟着赞了几句,看温清砚的目光便与方才不同了。
温清砚垂眼谦虚了几句,便不再多言。
诗会散后,女眷们三三两两在寺中赏景。温清砚跟着顾明昭在竹林里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来。

“明昭,前几日我整理旧物,翻出一张借据,是我母亲在世时留在匣子里的。我看了之后心里很不安,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顾明昭接过纸,展开一看。那是一张印子钱的借据,借款人陈老实,出借人王承泽,金额十两,利滚利之后变成了八十两。借据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注明“逾期不还,以家产抵”。
顾明昭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母亲留下的。”
温清砚语气平静,像是真的不知内情。

“我看了上面的手印和日期,觉得这利息高得吓人。陈老实是东街卖豆腐的,我见过他,去年腿断了,摊子也被人砸了,一家老小过得很惨。”
顾明昭攥着那张借据,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父亲是御史,她从小便知道什么是印子钱,什么是逼良为娼的恶行。王承泽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王氏”她听说过……温家嫡母的娘家哥哥。这张借据从温家流出来,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清砚,”
顾明昭将借据折好,神色郑重。

“这东西你交给我,我拿回去给我爹看看。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给的。”
温清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我只觉得这件事不对,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是御史家的姑娘,懂这些。”
顾明昭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多说。
竹林深处,裴聿衡靠在一棵老竹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件灰布直裰,扮作寺中香客,远远缀在温清砚身后。他看见温清砚将借据递给顾明昭,看见顾明昭变了脸色,也看见温清砚那副恰到好处的“不安”神情。
她在借刀杀人。
顾清和是清流派御史,拿到这张借据,一定会查。查下去,王氏的印子钱便藏不住了。而王氏的靠山是温如晦,温如晦又连着温如阳。一根线串到底,最后倒霉的是整个温家。
裴聿衡收回目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做事,从来不留痕迹。借据是她偷的,可她偏偏做出一副“翻到旧物不知所措”的模样,让顾明昭主动替她递上去。即便日后有人追查借据的来源,也查不到她头上。
这份心思,放在暗卫司里,也算上乘。
裴聿衡正要转身离开,竹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侧身隐入竹丛深处,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沿石径走来,穿着翰林院的青袍,面容清俊,正是顾砚舟。
顾砚舟走到顾明昭身边,兄妹俩说了几句话。顾砚舟朝温清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整了整衣冠,走了过去。
裴聿衡停在原处,看着顾砚舟走到温清砚面前,拱手行了一礼。温清砚还了一礼,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说了几句话。
顾砚舟的笑容坦荡温润,温清砚的态度客气疏淡,可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画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裴聿衡的目光落在顾砚舟脸上,又落在温清砚脸上,然后收回。
他转身走了,脚步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温清砚与顾砚舟说了几句话,便借故告辞。顾明昭送她到寺门口,临别时拉着她的手说。

“下回还来。我爹那边有消息了,我让人递帖子给你。”
温清砚点头应下,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一段,她忽然掀开帘子,往竹林方向看了一眼。
竹林幽深,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方才与顾砚舟说话时,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她认得。
温清砚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闭着眼想了想。裴聿衡今日也来了。他看见了借据的事,却没有出来。他在暗处看着,像往常一样。
可方才那道目光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温清砚没有深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刘妈妈昨日传来消息,王氏已经发现佛堂里的借据被换了。她没敢声张,但今早把翠屏叫进去问了一顿话,翠屏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王氏会查,但查不到刘妈妈头上。
温清砚早就安排了后手,刘妈妈的儿子前两日已经“外出投亲”,王氏即便怀疑,也找不到人。
三日之内,王氏会发现自己丢了所有借据,却不敢声张。那些借据牵连太广,她若闹出来,温如晦第一个饶不了她。
温清砚微微呼出一口气。
马车驶入城中,穿过热闹的街市。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街边一间新开的书肆。书肆匾额上写着“清远斋”三个字,字迹清瘦,是顾清和的笔迹。
温清砚看了一眼,放下帘子。
清远斋。
顾清和开的书肆。
看来顾家已经在准备什么了。
她回到温府时,天色将暮。刚进西跨院,知书就凑上来低声道:“姑娘,赵怀义那边有动静。阿福说,他今日去了温如晦的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温清砚脚步一顿。
赵怀义去了温如晦的书房。温如晦的书房里,有盐引账目的副本。温清砚之前想拿,但温如晦锁得紧,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赵怀义进去了,说明温如阳已经不相信温如晦了。
两兄弟之间,裂痕已经撕开了。
温清砚走进屋内,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