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思寺诗会

第二日一早，温清瑶果然沉着脸回了府。

她下了马车，连荣萱堂都没去，径直回了自己院里，把门摔得砰一声响。杏红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捧着的礼盒盖子歪了，一看就是路上摔过的。

温清砚站在西跨院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屋。

温清瑶在别院被温如阳问住了什么，她大致能猜到。温如阳一定会问：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你家里最近可有外人来往？你那个七妹妹，听说和顾家的人走得很近？

温清瑶答不上来。她根本不知道温如晦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温清砚和顾家有什么往来。她只知道，她被一个庶女算计了，却连对方怎么算计的都没弄明白。

温清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温清瑶越急，越会出错。越出错，王氏就越会替她兜底。而王氏一动，破绽就更多。

午后，温清砚正在屋里绣帕子，知书进来禀报：“姑娘，顾家那边递了帖子来。下月初六慈恩寺诗会，顾姑娘说给您留了位子。”

温清砚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帖子是顾明昭亲笔写的，措辞爽利，末尾还添了一句：“我哥哥那日也在，他听说你字写得好，想见识见识。”

温清砚将帖子合上，微微笑了一下。

顾砚舟。顾清和的儿子，翰林院编修。

她记得此人。在慈光寺那日，她远远见过一面，清俊温润，待人接物坦荡有礼。与裴聿衡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

一个光明磊落，一个深不见底。

温清砚将帖子收好，对知书道。

知书应了，又小声问：“姑娘，那日去诗会，要不要让人跟着？”

温清砚想了想。

知书点头退下。

温清砚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风一吹，叶子又落了几片。

三日后，温清瑶从别院回来时的脸色，她看在眼里。下月初六的诗会，温清瑶一定会想方设法搅局。可她不怕。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裴聿衡连着给她递了两回消息，却一次都没提要见她。他在暗处看着，替她递消息，替她盯着温如阳，却不露面。

他在等什么？

温清砚垂眼想了想，没想出答案。她把这件事搁到一边，拿起绣棚继续绣那方帕子。

银线穿过白梅的花蕊，一针一针，细密无声。

城东暗卫司的值房里，裴聿衡坐在案前，看着陆澄递上来的新简报。

“温清瑶从别院回来，脸色不好。温如阳的人在别院外多布了两个暗哨，盯着温府方向。赵怀义那边，温如阳给他派了新差事，查温如晦近三个月的行踪。”

裴聿衡将简报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温如阳动了。他让赵怀义查温如晦，说明他对温如晦起了疑心。而这份疑心的源头，是温清瑶在别院答不上话。

温清砚算得真准。

裴聿衡想起那日净月庵，她站在银杏树下，素衣木簪，风吹不动。她跟他谈条件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说“下次别用了”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极短，但他看见了。

他在暗卫司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的眼睛。恐惧的、谄媚的、狠毒的、绝望的。可他很少见到那种亮。像是深潭底下忽然闪过一道光，还没看清是什么，便又沉了下去。

裴聿衡将简报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下月初六，慈恩寺诗会。

顾明昭递了帖子给温清砚。温清砚会去。顾砚舟也会去。

裴聿衡想起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身，对陆澄道。

陆澄应下，转身走了。

裴聿衡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一份卷宗。那是温如阳的盐引账目，他查了三个月，已经摸到了脉络。剩下的缺口，只等温清砚那边把内宅的账册递过来，便能补上。

他翻了一页卷宗，目光却落在桌角那枚青玉印章上。

印面刻着“清砚”二字，字迹娟秀，刻工却粗朴，一看便是柳氏当年亲手刻的。

裴聿衡看了片刻，将印章收回袖中。

三日后，他会去慈恩寺。不现身，只在暗处看着。

看看那个敢往他袖口撒药的女子，在诗会上，又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