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日要去一趟西北

温清砚握紧了印章，转身进屋，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知书从屋里出来，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多话，从西跨院后面的排水沟出了温府。

温府前院，王氏和温清瑶被押上囚车。王氏的头发散着，脸上的脂粉全花了，在囚车里嘶吼着“我是诰命，你们谁敢动我”。温清瑶缩在角落里，哭得说不出话。

温清砚从后巷绕出来时，远远看了一眼。她没有停留，转身往城西走去。

秋日的京城街头，人来人往，车马喧闹。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素衣女子带着丫鬟穿过人群，往城门方向走去。

温清砚走出城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城墙巍峨，城楼高耸，她在这里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觉得，天是这样阔。

布庄在城西十里外的柳溪镇，临着官道，前后两进院子，前头做铺面，后头住人。

温清砚到的时候，老周已经等在门口了。五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她下车，眼眶一红，别过头去擦了把脸，才哑着嗓子叫了声“姑娘”。

温清砚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院子。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一棵老柿子树，墙角堆着几口染缸。老周把东厢收拾了出来，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明几净。比西跨院简陋，但四面敞亮，没有高墙挡着，一眼能望见远处的田埂和落日。

温清砚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老周搓着手，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温清砚看了他一眼。

“姑娘，布庄的账我都烧了。铺子里剩下的那几匹粗布，我送给了隔壁杂货铺。工钱都结清了，伙计们散了。苏娘子那边，我前日去了一趟，她说香料铺子照常开着，让姑娘放心。”

温清砚点头。老周办事，她一向放心。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老周接了银票，应声退下。

温清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柿子树的叶子已经红了，几颗黄澄澄的柿子挂在枝头，看着喜人。她推开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稻草的清香。

知书端着茶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出神，轻声道：“姑娘，陆澄在院外守着呢。从咱们出城就一直跟着，这会儿在官道边上的茶棚里坐着。”

温清砚接过茶。

知书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屋子。

温清砚喝了口茶，坐在桌前，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温家抄了，温如晦被扣在户部，王氏和温清瑶没官。她手里的盐引账目递到了顾清和手里，顾清和的弹劾奏章已经递了，温如阳跑不掉。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办。

王氏的那些印子钱借据，她留了一张陈老实的，其余的让刘妈妈交给了老周。老周方才说“都烧了”。可温清砚知道，那些借据不能烧。借据上涉及三十余户人家，有些人确实欠了钱，可更多的人是被王氏的印子钱盘剥得活不下去。

那些借据若就此烧了，那些人的债就一笔勾销了，可他们被王氏拿走的地契、房契、甚至妻女的卖身契，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温清砚让老周烧的是账册，借据她另外收着。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叠借据，一张一张翻看。陈老实的那张她已经递给了顾清和。剩下的还有二十多张，涉及的人有商户、有小贩、有手艺人、有佃户。

温清砚将这些借据分成两摞。一摞是确实欠了本金未还的，一摞是利滚利之后已经超过本金数倍、明显不合理的。

她打算把第一摞送到衙门，让官府裁定合理还款。第二摞，她打算递到顾清和那里，作为王氏盘剥百姓的佐证。

温清砚将借据重新收好，放进暗格里。

傍晚时分，陆澄从镇上买了几个烧饼和一碗热汤，放在院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知书把东西端进来，温清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烧饼吃了半个。

入夜后，温清砚坐在灯下，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

布庄要重开，香料铺要扩，她还需要在镇上买些地。京城的铺面太扎眼，温如阳还没倒，沈确还在查她。她得先把根基扎稳，等温如阳彻底倒了，再慢慢往京城铺路。

她写了半页纸，忽然停笔。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温清砚侧耳听了一会儿，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院墙外的老柿子树上，蹲着一个人影。

温清砚没有开窗，只是隔着窗纸轻声道。

树影动了一下，裴聿衡从树上落下来，站在窗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比在温府时看着松了些，眉眼间的冷意淡了几分。

他说。

温清砚微微挑眉。沈确反水了。她记得裴聿衡说过，沈确一直觊觎外司统领之位，暗中收集他的把柄。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关键时刻反水？

她问。

裴聿衡没有答，只是隔着窗纸看了她一会儿。温清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窗纸上，像一片极轻的叶子。

他换了话题。

温清砚想了想。

裴聿衡重复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温清砚一怔。

西北。

裴家旧部，陈啸，还有那些等着翻案的冤屈。

裴聿衡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过来，比平日低了些。

他没有说下去。

温清砚站在窗内，手指轻轻按在窗台上。

她大概猜到了。裴家翻案之后，裴聿衡就能脱去暗卫的身份，彻底自由。可他来告诉她这件事，说明他在意她怎么想。

温清砚说。

窗纸外静了一会儿。

裴聿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温清砚站在窗内，听见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她慢慢坐到床上，合上眼，心里忽然觉得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1